雅盖沃抬起头。他接过卷轴，解开丝带。条顿骑士团大团长康拉德的亲笔信，字迹工整如墓碑上的铭文：
“致尊贵的波兰国王……赞赏您为神圣罗马帝国之西里西亚公国主持正义……若您决定出兵恢复秩序，骑士团将视之为对基督教世界的合理贡献……”
合理贡献。
不是承诺，不是盟约。
是默许。
是政治上的绿灯，意味着当波兰军队踏入西里西亚时，北方的铁十字不会从背后捅来刀子。
雅盖沃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康拉德，那个狡猾得像狐狸，虔诚得像圣徒的老对手。但此刻，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胸腔里那块压了数周的石头，松动了一丝缝隙。
“南方使者呢？”他问，眼睛没离开信纸。
“刚进王宫。”
“让他进来。”
第二个使者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淬火的刀。
“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与芭芭拉的婚礼上公开表示，若波兰为恢复西里西亚秩序而采取必要行动，匈牙利将视之为……主持正义。”
雅盖沃感到指尖在发烫。
主持正义。
又一个绿灯。
“他还说了什么？”
使者抬起头：“他说，他记得您在他加冕时送去的白色战马。他说，‘真正的君王懂得何时赠礼，何时亮剑’。”
雅盖沃笑了。
这是他数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红发西吉斯蒙德，那个野心勃勃的老对手，用最优雅的方式，递来了最锋利的刀。
“赏。”他说，“赏两个使者各一百金币。”
使者退下后，雅盖沃走到窗前。王宫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得像刚流出的血，香气甜腻得令人窒息。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积压的郁结开始松动。
北方稳住了。
南方稳住了。
现在，只剩东方。
立陶宛的信使在第三天黄昏抵达。
信写在鞣制过的鹿皮上，字迹狂野如森林里疯长的藤蔓：
“致我的兄弟雅盖沃，
听闻你的菜园闯进了野猪。我这里有三千骑兵，两千就够了，再加五千能生吃狼心的森林战士。他们想念波兰平原的阳光，更想念敌人的鲜血。
告诉我时间，告诉我地点。
你的剑与盾，
维塔陶斯”
雅盖沃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血液就更热一分。
两千骑兵。五千蛮兵。这不是那些需要顾虑封地、顾虑继承权、顾虑政治平衡的贵族私兵。这是从立陶宛森林和沼泽里走出的野兽，唯一懂得的语言是刀剑与火焰。
七千生力军。
加上三位领主带来的六千，加上王室常备军，加上其他贵族……
超过两万。
两万把剑，两万颗渴望土地与战利品的心。
雅盖沃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在胸腔苏醒，不是年轻人的热血，而是老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冰冷而精准的兴奋。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按在西里西亚，缓缓向西滑动，停在弗罗茨瓦夫。
“彼得。”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异国的毒药，“你设陷阱捕了我的侄子。现在，轮到我了。”
羽毛笔蘸满墨水，浓黑如凝固的血。
征兵令的底部，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羊皮纸，像刀锋划开皮肤。
“立刻发往全国。”他对书记官说。
“现在吗，陛下？”书记官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现在。”雅盖沃说，“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我要让波兰的每一个角落都知道，”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像铁锤砸进寂静：
“战争，开始了。”
书记官躬身退出。
门再次关上。
雅盖沃走到盔甲架前。那套板甲已经五年未曾穿戴，金属表面蒙着薄灰。他拂去灰尘，指尖触到冰凉。
但金属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苏醒，在变暖，在回忆鲜血的温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该让那个年轻人明白……”
“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王宫灯火通明，信使们从各个城门飞驰而出，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敲打着大地。
第二天，清晨。
而在弗罗茨瓦夫城里，彼得正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
关于波兰军队调动的报告。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像狼在月光下咧开嘴。
“终于等到了。”他轻声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神圣罗马帝国错综复杂的宫廷里，在维也纳，在慕尼黑，在德累斯顿，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地图上那块叫做西里西亚的土地。
秃鹫在盘旋。
只等第一滴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