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不单独降临。它总带着回响。
当第一支箭离弦，整个中欧的棋盘都开始震动。
彼得与雅盖沃开战的消息传到布拉格时，摄政约布斯特公爵正在签署一份谷物贸易特许状，蜡烛的光在他手背上跳动。
信使靴子上的泥还没干，跪在那里像一尊喘息的雕像，“西里西亚……开战了，这是彼得殿下送来的情况通报。”
羽毛笔停在羊皮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污渍。
约布斯特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按住两侧太阳穴，那里有血管在跳动，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一下，两下。
他并没有去看那封通报，因为没有意义。
“我这个侄子，”他慢慢说，声音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能打是真能打。但上帝啊，他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他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动作很轻，但笔杆碰到了瓶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侍从官站在阴影里，不敢接话。
彼得能打。太能打了。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年轻雄狮，永远在扩张领地，永远在挑衅更强的对手。
可政治不是打仗。
政治是权衡，是妥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西里西亚还没消化完，就敢咬波兰。”
约布斯特转身，走向波西米亚地图旁。波西米亚像一颗心脏，西里西亚是刚接上的新血管，还肿着，还发红。
他吞并西里西亚才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处决上千贵族，现在又和波兰开战。神罗的诸侯们已经开始叫他‘红发暴君’了，他自己知道吗？
而波兰……
波兰是一头熊。睡着的熊。
现在彼得用矛捅醒了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彼得送来了波兰军队越境的证据，还有波兰国王雅盖沃的侄子黑发西吉斯蒙德，以及大量被俘骑兵。这足以证明是波兰人先动手。
有理由就好。至少让他能在议会里说话，能让那些吝啬的贵族掏出钱粮。
他坐下，手指敲打桌面。
沉思片刻后，摇响了铃铛，有侍从进来。
“给罗森堡家族写信。南境交给他。施腾堡家族守西境。瓦滕贝格家族守北境。告诉他们，眼睛睁大点，耳朵竖起来。边境上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是。”
“还有，”约布斯特停顿了一下，“以我的名义，召集议会。彼得需要钱，需要粮草。证据在我们手里，贵族们必须出钱——哪怕他们心里在骂娘。”
传令官和侍从官躬身退下。
门关上后，约布斯特重新坐回椅子。他盯着地图上西里西亚的位置，那里已经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圈。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一滴蜡泪滚下来，凝固在波兰的边界线上。
“我怎么感觉成为王国摄政之后，越来越累了呢？”
约布斯特扭了扭脖子，又走到桌案前，提起了羽毛笔，签批起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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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马林堡。
条顿骑士团大团长康拉德·冯·荣金根收到消息时，正在下西洋棋。
这种东方大国印度传来的游戏经过波斯和阿拉伯人改良，并在11世纪传入欧洲，在中世纪逐渐流行起来，并在14世纪末完成规则完善。
聪明的康拉德很喜欢这种益智游戏。
而他的对手是里加主教，一个总爱在走棋时祷告的老头。康拉德刚吃掉对方一个马，主教就在胸口画十字，说这是上帝的考验。
信使进来，单膝跪地。
“念吧！”
康拉德拿起自己的王后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象牙雕刻的女士戴着小小的头冠，面容模糊。
“大团长。红发彼得与伪信者雅盖沃打了起来，双方在边境各自集结了数万兵力。”信使将探听到的情报详细讲述了出来。
甚至在波兹南方向，爆发了几次剧烈的战斗。但波兹南公爵始终未能突破西里西亚的防线。
康拉德听着。
嘴角慢慢扬起。
一个微笑。克制、冰冷、充满算计的微笑。
“好了。”他打断信使，“下去领赏。”
信使退下。
主教困惑：“大团长，这消息……”
“哈，真是天大的好事。”康拉德兴奋的把王后放回棋盘，精准地落在波兰的位置上，“打起来好啊，我们就等这一天了。那些西方国度赶来夏季游学的年轻骑士们都迫不及待了。”
他放下棋子。
“雅盖沃和彼得，狮鹫和石鹰，终于咬在一起了。波兰的兵力会向西集中，东部边境……会空虚。”
主教明白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立陶宛……”主教说，“维陶塔斯。”
“对。”康拉德的手指划过地图，从普鲁士到立陶宛，“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明明将萨莫吉提亚割让给我们，却数次反悔，还暗中支持那些土著武器反抗，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了。”
“愿主怜悯世人。”
主教又开始画十字。
康拉德没理会。他站起来，走到墙壁前，那上面一副大笔画，绘着条顿骑士团征服普鲁士的场面。长矛、十字、倒下的异教徒。
他转身，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传令。”他说，“秘密动员。所有能调动的条顿骑士，游学骑士，所有雇佣兵，所有十字弓手。向立陶宛边境移动——但要慢，要像晨雾一样，让人察觉不到。”
他用手指推倒代表立陶宛的棋子。
“让骑士们磨亮他们的剑。告诉他们，荣耀和土地在等着。”
康拉德说，“等立陶宛空虚，然后我们杀进去。烧掉他的粮仓，占领他的城堡，让他记住——背叛条顿骑士团，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