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格尼察冲进房间时,他母亲血腥玛丽正在写信。
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玛丽写得很慢,每个字母都完美得像印刷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写字飞快,潦草,充满激情。但自从丈夫被囚禁,儿子失去公爵之位,她就学会了慢。
慢,才能仔细。
慢,才能狠。
“母亲!”莱格尼察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开战了!彼得和波兰开战了!”
玛丽的笔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写,写完那个句子,写完那个段落。最后她放下笔,把羊皮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说清楚。”她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雅盖沃国王动员了全部军队,进攻西里西亚!彼得正在集结民兵,他们要打起来了!”
玛丽把信纸折好,用蜡烛滴下封蜡,盖上印章。那印章是西里西亚公爵的纹章,一头金色雄狮。但现在这块领地属于彼得,不属于她丈夫,也不属于她儿子。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莱格尼察愣住:“好?母亲,您不多说点什么吗?”
玛丽站起来,走到窗前。美因茨大主教的教堂在窗外展开,花园里有喷泉,有玫瑰,有悠闲散步的教士。
“这三个月,我们去了多少地方?科隆,特里尔,巴伐利亚,施瓦本……我们向每一个选帝侯哭诉,控诉彼得的暴行。他们说什么?”
莱格尼察低下头:“他们说……他们表示同情,但……”
“但他们不会出兵。”玛丽替他说完,“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波西米亚变强,害怕彼得那个疯子,也害怕自己流血。所以他们装聋作哑,装模作样地给我们一点钱,一点安慰,然后送我们走——像送走两只讨人厌的流浪狗。”
她的手指抓住窗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玛丽转过身,眼睛里有光在烧,“波兰出手了。雅盖沃不是流浪狗,他是鹰。当鹰和狮子打起来时,秃鹫们就敢飞下来了。”
她走到儿子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冷,像大理石。
“我们要再去一次。”
玛丽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去维也纳,去罗马,去所有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告诉他们,机会来了。彼得被波兰拖住,波西米亚空虚了。现在不出手,等彼得赢了波兰,下一个就是他们。”
莱格尼察咽了口唾沫:“好,我听母亲的。”
玛丽笑了。
“让他和波兰两败俱伤,让他的血流干。到时候,西里西亚会欢迎我们回去——欢迎真正的公爵,合法的统治者。”
她松开手,整理儿子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母亲。
“去准备马车,儿子。我们明天就去维也纳。哈布斯堡家族一直想插手波西米亚,现在他们有机会了。”
等儿子离开房间。
玛丽独自站在镜前。
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三个月的流亡,像三年一样漫长。
她抚摸镜面。
“彼得·格里芬”她轻声说,“你抢走的一切……我会让你加倍奉还。用你的血,用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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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王国从来不是无名之辈。
一百年来,他们是神圣罗马帝国诸侯里最壮的那头双尾狮,牙最硬,爪最利,吼声能震塌城墙。只是瓦茨拉夫四世上台后,这头狮子开始打盹,牙生了锈,爪子软了,吼声变成鼾声。
但关于波西米亚的一举一动,仍牵动着所有诸侯的神经。
就像睡狮翻身,所有人都要竖起耳朵。
彼得与波兰开战的消息像如火燎过草原,从美因茨烧到维也纳,从德累斯顿烧到慕尼黑。信使的马蹄踏碎清晨的露水,渡鸦带着密信飞过城堡塔楼,酒馆里醉汉的唾沫星子都在谈论西里西亚。
据说波兰三路大军像三把镰刀割向麦田。
据说彼得征召了数万民兵,农夫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据说雅盖沃亲自从克拉科夫出发,金色王旗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据说双方在卡托维兹撞在一起,尸体堆得像秋收后的草垛。
数万人的战争,在欧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十字军在东边砍异教徒的时候。
萨克森公国,迈森伯爵的德累斯顿城堡。
地图铺在橡木长桌上,边缘用银镇纸压住。迈森伯爵威廉·韦廷的手指从萨克森移到波西米亚,指甲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
“调兵。”
他对副官说,眼睛没离开地图,“悄悄地调。像猫走过屋顶,别惊动麻雀。”
副官是个瘦高男人:“大人,萨克森公爵那边……”
“公爵老了。”
威廉打断他,手指重重点在德累斯顿的位置,“老得连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想保住选帝侯的金球?简直可笑。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公爵,就像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半个笑。
“我已经和鲁普雷希特陛下谈好了。”
威廉声音里带着蜂蜜般的黏腻,“他支持韦廷家族取代阿斯坎尼家族,继承萨克森选帝侯的位置。条件是……我得做点事,证明我配得上。”
副官懂了:“就像两年前那样。”
“就像两年前那样。”
威廉点头,手指移到布拉格,“1402年,我带着三千人冲到布拉格城下,差一点就能把瓦茨拉夫那老废物从王座上拖下来。要不是约布斯特来得太快……”
他啧了一声,像在回味没喝到的美酒。
“这次不一样。”
威廉的手指在西里西亚和波西米亚边境来回滑动,“彼得把能打的都调去前线了,波西米亚边境空得像乞丐的钱袋。我们从北边进去,像刀子切肥肉。等彼得在西边和波兰人拼命时,我们从背后捅他一刀。”
副官犹豫了一下:“可是公爵的女儿玛丽,她还在四处游说,声称自己才是合法……”
“玛丽?”威廉笑出声,笑声干得像踩碎枯枝,“那个带着儿子到处哭诉的女人?
她以为选帝侯是求来的?是跪在别人客厅里哭来的?”
他收起笑容,脸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