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耳曼是男人的世界,副官。没有剑,一切都是空谈。没有血,什么都换不来。她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永远拿不回西里西亚。”
威廉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德累斯顿的街道在下面展开,市民像蚂蚁一样忙碌。铁匠铺传来打铁声,集市传来叫卖声,教堂钟声在正午敲响。
“去准备吧。”
威廉背对着副官,“集结军队,但别声张。等西里西亚那边的消息——等彼得和雅盖沃打得头破血流时,我们就出发。”
“目标是?”
“布拉格。”
威廉语气坚定道:“上次没进去,这次……我要坐在瓦茨拉夫的王座上喝酒。”
副官躬身退出房间。
威廉独自站在窗前,手按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他手上,手背青筋凸起,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三千士兵站在布拉格城外,城墙上的守军脸色苍白。他差一点就赢了,差一点就能把波西米亚王冠捧给鲁普雷希特陛下。
差一点。
“这次不会了。”威廉喃喃自语,“这次,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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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霍夫堡宫。
诗人正在朗诵赞美诗,声音抑扬顿挫像唱歌。长桌旁坐着贵族和贵妇,银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烤天鹅躺在盘子里,羽毛还插在尾巴上,像活着时一样华丽。
但二十七岁的利奥波德大公没在听诗。
他在看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边缘烫金,字迹工整。利奥波德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品尝葡萄酒。他今年二十七岁,但看起来老十岁,眼袋很重,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有个外号叫“虔诚者”。
因为1398年,他跑去耶路撒冷朝圣,被封为圣墓骑士。人们说他虔诚,说他敬畏上帝,说他是个真正的信徒。
但等他回到维也纳,发现家族兄弟把哈布斯堡拆成了碎片,实力弱得像被雨淋透的纸。他不得不低头,先靠瓦茨拉夫四世,后靠西吉斯蒙德。瓦茨拉夫给过他领地,给过钱,给过庇护。
然后1403年,他囚禁了瓦茨拉夫。
虔诚者,似乎也没什么道德。
利奥波德把信读完,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转头,看向长桌另一端。
那里坐着个枯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睛深陷,手指像鸡爪一样抓着酒杯。男人穿着华服,但衣服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像挂衣架。他是瓦茨拉夫四世,波西米亚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曾经的。
现在他是囚徒。
利奥波德拿起信,递了过去。
“陛下。”利奥波德姿态优雅得像在舞会上邀舞,“有消息,您可能会感兴趣。”
瓦茨拉夫抬起头,眼睛浑浊,但深处还有火苗在跳。
“什么消息?”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利奥波德把信递过去。
瓦茨拉夫夺过信,动作粗鲁得像抢食的狗。他展开羊皮纸,眼睛扫过字迹。一开始他皱眉,然后眉毛扬起,然后嘴角开始抽动。
突然。
他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疯狂,像夜枭在尖叫。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流出来,笑得酒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片。
“哈哈……哈哈哈!”瓦茨拉夫站起来,挥舞着信纸,“我的儿子!彼得!他不但拿下了西里西亚,现在还在和波兰打仗!雅盖沃那个老秃鹫亲自上阵,居然没打赢!哈哈哈!”
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利奥波德静静站着,脸上挂着微笑,像戴了张面具。
“利奥波德!”瓦茨拉夫转向他,眼睛亮得吓人,“嫉妒吗?恐惧吗?我的儿子,他流着我的血!他像我年轻时一样能打!
终有一天,他会带着大军来到维也纳城下,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吊在城门上!像吊死狗一样!”
贵族们倒吸冷气。
但利奥波德没生气。他甚至还笑了笑,抬手示意侍从收拾碎酒杯。
“陛下,”他温和地说,“您或许高兴得太早了。”
瓦茨拉夫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
利奥波德接过侍从递来的新酒杯,轻轻放在瓦茨拉夫面前:“据我所知,匈牙利正在调兵,巴伐利亚在集结军队,萨克森的威廉也在动。波西米亚将面临四面围攻,像被狼群围住的鹿。”
他俯身,靠近瓦茨拉夫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
“而我……当然也不能落后。”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走进大厅,单膝跪地。
“集结军队。”利奥波德说,声音恢复平常的音量,“波西米亚南方,那些产酒的河谷,那些富饶的丘陵——很快就是哈布斯堡的了。”
“你!”瓦茨拉夫猛地站起来,桌子被撞得摇晃,“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你忘了是谁在你落魄时给你饭吃!是谁给你领地!是谁……”
“是谁现在坐在我的城堡里,喝着我的酒,吃着我的面包?”利奥波德打断他,微笑依旧,“陛下,时代变了。感激是美德,但美德不能当饭吃。”
他转身走向主位,不再看瓦茨拉夫。
“带陛下回房间休息。”利奥波德对侍从说,“他累了。”
瓦茨拉夫被架着离开时还在骂,声音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浪。
利奥波德坐回主位,端起酒杯。烛光在酒液里晃动,像血。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从耶路撒冷回来,看见家族分崩离析,看见兄弟互相捅刀。他跪在瓦茨拉夫面前,求他庇护,求他帮助。瓦茨拉夫扶他起来,给他土地,给他军队,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你会重振哈布斯堡”。
那时候的感激是真的。
但感激会过期,像牛奶会发酸。
当西吉斯蒙德给出更好的条件——支持哈布斯堡统一奥地利,支持利奥波德成为大公——时,感激就变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
利奥波德抿了一口酒。
酒很甜,甜得发腻。
曾经自己的保护者,如今沦落为自己的阶下囚,这种爽感,让利奥波德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