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不是小国,雅盖沃不是庸主。彼得必须调动波西米亚全部力量去应对。这意味着什么,殿下您应该比我清楚。”
一身红衣的玛丽公爵夫人如此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布拉格现在是一座空城。”
玛丽的眼睛像两点寒星,“意味着您丈夫的王座,现在只靠一群吓破胆的贵族和一支分散的军队守着。意味着如果此时有一支军队从西边进入波西米亚——”
“够了。”
索菲亚放下酒杯。金属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钝响。
她站起来,身高比玛丽矮半个头,但试图用姿态弥补:“玛丽夫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流亡者,一个失去领地的公爵夫人,跑到我的宫廷里,对我的家国大事指手画脚?”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是在煽动。”索菲亚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想让我父亲出兵,想让我们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为你的复仇流血。一个月前你来找我们,我们给了你钱,给了你庇护所的回信。现在你又来了,带着更诱人的毒饵——”
“这不是毒饵,是机会。”
“机会?”索菲亚笑了,笑声干涩,“我父亲和叔叔正在争夺慕尼黑的每一寸土地。巴伐利亚选帝侯的头衔在普法尔茨那边。我们刚在米兰吃了败仗,整个家族成了笑柄。你跟我说机会?”
她走近一步,酒气喷到玛丽脸上,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夫人。
现实是我坐在这个舞厅里,靠酒精才能忘记我丈夫被囚禁,我的王国被篡夺,现实是我每天醒来都要面对新的坏消息,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以为我不想杀回布拉格?你以为我不想把彼得·格里芬的头插在矛尖上?”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醉意:“但我做不到。我们都做不到。所以别再用你那套‘机会’来烦我。回到你的流亡中去,继续写那些没人看的信,继续乞求那些不会来的援兵。至少那样你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舞厅死寂。
乐师早就停了演奏。所有人都盯着这两个女人。莱格尼察的脸红得要滴血,他想开口为母亲辩护,但喉咙像被扼住。
玛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索菲亚以为她会愤怒,会反击,会崩溃。但玛丽只是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破损的瓷器。
然后玛丽笑了,嘴角咧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您说得对,殿下。”
玛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都做不到。您做不到动员您的家族,我做不到夺回我的领地。我们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两只鸟,互相啄食对方残存的羽毛。”
她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但至少我这只鸟,还在用喙撞击笼门。而您,殿下,您已经学会在笼底铺上软垫,假装这里就是整个世界。”
索菲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我说错了吗?”玛丽微微偏头,“十个月前您逃回慕尼黑,发现父亲无法帮您。然后您做了什么?
举办舞会,喝酒,您用丝绸和酒精给自己做了个新笼子,还装饰得漂漂亮亮。至少我的笼子还是铁做的,殿下。铁会生锈,但不会自欺欺人。”
索菲亚扬起手,准备狠狠给这个贱女人一个教训。
但那只手在空中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女士们,女士们。”
英俊查理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之间。他握着索菲亚的手腕,动作轻柔但坚定,另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像在调停两只炸毛的猫。
“多么激烈的对话。”查理的笑容像涂了蜜,“我隔着半个大厅都能感受到火花。
但请允许我提醒二位,这里是舞厅,不是议会厅——虽然有时候区别不大。”
他转向索菲亚,微微躬身:“殿下,您的愤怒完全合理。玛丽夫人的言辞……确实直接了些。
但请想想,她经历了什么。失去丈夫,失去家园,带着儿子在帝国各地奔波。绝望会让人变得尖锐,就像饥饿会让狼露出獠牙。”
然后又转向玛丽,姿态同样恭敬:“夫人,您也请理解。索菲亚殿下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小。
她不仅是巴伐利亚的公主,还是波西米亚的王后。两个身份,双重责任,而两个家都在着火。
有时候,一杯酒不是放纵,是暂时扑灭内心火焰的唯一办法。”
他说话时,眼睛轮流看着两人,眼神真诚得像在忏悔室。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在念诗。
索菲亚的手慢慢放下。
她看着英俊查理,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依赖,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脆弱。查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圈。一个微小而私密的动作。
“……你说得对。”索菲亚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失态了。”
“是情绪太满,殿下。”
查理松开手,优雅地后退半步,“就像酒倒得太急,总会洒出一些。这不是失态,是人性。”
他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晚的舞会还没到高潮呢。”
音乐迟疑地响起,慢慢恢复音量。人群开始移动,交谈声重新嗡嗡响起,但许多目光仍偷偷瞟向这边。
查理转向玛丽,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关于波兰和波西米亚的战事,我有些消息可能您会感兴趣。”
玛丽审视着他。
这个年轻人她记得。莱格尼察提过,索菲亚王后的随从之一,据说很得宠。
她原本没放在心上——宫廷里总有这种靠脸和口才上位的年轻人。但刚才那番话……不只是圆滑。那是一种精准的操控,像琴师同时拨动两根紧绷的弦。
“可以。”
玛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
查理领着她走向大厅侧面的露台。
莱格尼察想跟上去,但被查理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阁下,能请您帮个忙吗?那边穿绿裙子的女士是施瓦本伯爵的女儿,她一直想认识您,但又害羞。能否请您赏光跳支舞?就当帮我个忙。”
话是请求,语气却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