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波罗的海。
乌尔里希·冯·容金根骑在马上,感觉自己的铠甲在阳光下像个移动的烤炉。
但他喜欢这种重量。
喜欢身后那支军队踏碎泥土的轰鸣。
两百名条顿正式骑士,铠甲擦得能照出云彩的倒影,白色的罩袍上印着黑色十字,象征着他们的虔诚。
八百步兵军士,板甲衣统一整齐;三千普鲁士征召民兵,手里握着的长矛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
还有他们,那些从西欧各地涌来的年轻贵族。
“看啊,容金根大人!”
一个法兰西少年策马奔来,金色卷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脸上兴奋得发红,“前面又有个村子!我赌十个金埃居,我的侍从比你的先砍下第一个异教徒的脑袋!”
乌尔里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雅克爵士,你父亲奥尔良公爵送你来是为了让你学点战争的艺术,不是当屠夫。”
“有什么区别吗?”
少年眨眨眼,那眼神天真得像在讨论今天猎什么野味。
乌尔里希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离开马林堡的第七天,军纪就像融化的蜡一样软掉了。最开始还能约束,不许抢劫村庄,不许滥杀有洗礼证明的农民,不许对妇女……
但“不许”这个词,在荒野里显得那么可笑。
第一个村庄被点燃时,乌尔里希在远处看着。黑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像一根指向地狱的路标。
那些法兰西少年、西班牙贵族、神罗的小爵士们,他们追逐着尖叫的村民,像追猎兔子。长矛刺穿后背,十字弓射中奔跑的腿,然后他们下马,用剑慢条斯理地……
“荣耀。”乌尔里希喃喃道。
他身边的副官许尔勒动了动嘴唇。这位骑士的脸像风干的皮革,每道皱纹都刻着谨慎。
“大人,行军速度慢了三天。”
许尔勒谨慎的建议,“大团长的命令是让我们闪击立陶宛。趁着陶塔斯的主力在西边波兰,快速占领维尔纽斯。”
“哈,有什么关系。现在立陶宛首都就像个熟透的苹果,我伸手就能摘到。”
乌尔里希无所谓的打断他,眼睛还盯着远处升起的第三柱黑烟,“让少爷们玩吧。他们每人付了三百金币的‘游学费’。你猜猜,这两百个少爷加起来是多少钱?”
许尔勒沉默了。
“六万金币。够养五百骑士一整年。”
乌尔里希自己回答了,嘴角翘起来,“所以让他们玩,许尔勒。让他们把萨莫吉提亚烧成灰也没关系。反正这片土地迟早要归骑士团,早一点清理干净,省得以后麻烦。”
“但反抗已经开始。”许尔勒指向东边山林,“昨天三个斥候没回来。今天早上巡逻队遭遇了伏击,死了两个军士。那些农民……他们拿到武器了。”
“武器?”乌尔里希终于转过头,眉毛挑得高高的,“草叉?镰刀?还是立陶宛人偷偷运来的几把生锈的剑?”
“盾牌,弓,还有标枪。”
“那就碾碎他们。”
乌尔里希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晚餐多加块肉,“传令下去,下一个村庄,不留活口。把所有尸体吊在路边的树上。让反抗的人看看,和条顿骑士团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许尔勒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遵命,大人。”
命令传下去时,那些西欧少年爆发出欢呼。他们互相拍打肩膀,用各种语言喊着赌注,谁砍的头最多,谁先冲进村长屋子,谁能活捉最年轻的女人。
乌尔里希听着那些欢呼,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入。
他的哥哥康拉德太谨慎,太保守。条顿骑士团需要扩张,需要金钱,需要让整个欧洲的贵族都愿意把儿子送来“游学”。这是一门生意。一门用血和火做本钱的大生意。
而生意,总是要付出点商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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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莫吉提亚的森林记得每一滴血。
老瓦西里趴在灌木丛里,呼吸轻得像不存在。他能听见马蹄声,听见那些穿着铁皮的人用古怪的语言说笑,听见他们铠甲碰撞的叮当声。
就像一群会走路的铃铛。
但瓦西里知道,这些铃铛摇响时,带来的不是音乐,是死亡。
三天前,他们村被烧了。他躲在井里,透过木板缝隙,看见妻子玛尔塔被拖出屋子。她没有哭喊。她只是看着天空,嘴唇动着,像是在祈祷。然后一把剑从背后刺进去,她像折断的麦秆一样倒下去。
瓦西里在井里待到天黑。
爬出来时,村子已经变成焦黑的骨架。他找到了玛尔塔,找到了儿子小阿廖沙,那孩子才八岁,被长矛钉在自家门上,像展示猎物的皮毛。
瓦西里没有哭。
他走到村外林地里,挖出了一个月前立陶宛人偷偷运来的箱子。里面有五把弓,三十支箭,十面木盾,还有二十根标枪。
现在,他握着其中一把弓。
手指摸过弓弦,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玛尔塔织布的手。
“一个。”瓦西里喃喃道。
他瞄准了队伍最后面那个少年。那孩子大概不超过十六岁,铠甲明显太大,头盔歪戴着,正仰头喝水袋里的酒。他骑的马很漂亮,纯白色,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瓦西里拉满弓。
弓弦贴着脸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