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阿廖沙的脸。孩子昨天还在问他,爸爸,为什么那些骑士要杀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受洗了吗?神父说上帝爱所有人……
瓦西里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弓弦松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叹息。
箭飞出去。
它穿过三十步的距离,穿过阳光和尘埃,穿过那个少年转身时敞开的脖颈护甲缝隙,扎进了喉咙。
少年从马上栽下来,手里的水袋摔在地上,酒液混进泥土,混进从他喉咙涌出的血里。
队伍乱了一瞬。
“少主!”
“敌袭!”
“在左边!”
“围过去!”
瓦西里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像林间的影子一样后退,踩着厚厚的落叶,没有声音。他在森林里活了一辈子,知道每棵树的位置,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设陷阱。
三个护卫下马冲进林子。
瓦西里蹲在一棵橡树后,听着他们笨重的脚步声。铠甲在森林里是累赘。它们会挂住树枝,会发出声响,会让你的动作慢得像冬天的熊。
第一个护卫转过树丛时,瓦西里从侧面扑出去。
不是用箭。
是用伐木的斧头。
斧刃砍进护卫大腿铠甲和裙甲之间的缝隙,那里只有一层锁子甲。斧头撕开铁环,撕开血肉,撕开骨头。骑士惨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像被宰杀的猪。
瓦西里拔出斧头,滚到树后。
另外两个护卫冲过来,但太慢了。他们的长剑在密林里挥不开,砍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瓦西里从另一棵树后射出第二箭。
箭射中一个护卫的面甲缝隙,他仰面倒下,手脚抽搐。
最后一个护卫终于怕了。他开始后退,喊着同伴。但瓦西里已经绕到他身后,标枪从背后刺进去,穿透铠甲接缝,从胸前冒出一截染血的枪尖。
护卫跪下去,头盔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瓦西里喘着气,看着三具尸体。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反抗的意志在血管里苏醒。那东西让他想起年轻时猎熊,你不是因为恨熊才杀它,你杀它,是因为你要活下去。
而现在,这些穿铁皮的人,就是熊。
更大的熊。
林外传来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人声。他们在集结,在包围这片林子。
瓦西里捡起地上骑士的剑。剑很重,剑柄上镶着小小的十字。他把剑插进腰带,抓起弓和剩下的箭,转身消失在森林深处。
他知道,自己杀的三个人,会换来一百个村民的死。
但他还是要杀。
因为如果不杀,萨莫吉提亚就会像被火烧过的田野,什么也长不出来了。
-------
“他们又袭击了巡逻队。”
许尔勒站在乌尔里希的帐篷里,声音硬得像石头,“死了七个。包括两个从勃艮第来的贵族少年。他们的父亲给骑士团捐五百金币。”
乌尔里希正在用小刀切一块奶酪。刀很锋利,奶酪很软。刀切下去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所以?”他头也不抬。
“所以我们应该加快行军。”许尔勒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团长的命令是闪击维尔纽斯。不是在这里和农民捉迷藏。每耽误一天,维陶塔斯回援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维陶塔斯在西边。”乌尔里希终于抬起头,笑了,“他在和波兰人一起打波西米亚人。你知道从西边回立陶宛要多久吗?至少十天。而我们离维尔纽斯只剩五天的路程。”
他把奶酪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许尔勒,你太紧张了。那些农民杀几个人,就让他们杀。正好给少爷们上一课,战争不是游戏,是真的会死人的。活下来的,才会成为真正的骑士。”
“但军心,”
“军心?”乌尔里希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傍晚的营地。篝火点点,那些西欧少年围坐在一起,大声说笑,炫耀今天的“战利品”。有人把砍下的头颅插在矛尖上,像某种装饰。牧师在为他们祈祷,赞美他们的勇武,说他们是在为上帝清理土地。
“看到吗?”乌尔里希放下帘子,转身,“军心好得很。他们在享受这场战争。享受杀戮,享受征服,享受那种……把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这才是骑士该有的样子。不是整天念叨着纪律、速度、战术。那些东西我哥哥已经念叨够了。”
乌尔里希坐回椅子,又切了一块奶酪,“明天我们到下一个大村子。让少爷们玩个痛快。然后后天,全速进军维尔纽斯。我保证,五天之内,你会站在立陶宛大公的宫殿里,喝着他酒窖里最好的蜂蜜酒。”
许尔勒想说,立陶宛人喝的是格瓦斯,不是蜂蜜酒。
但他没说。
他只是行礼,退出帐篷。
夜风很凉。他抬头看天空,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银粉。远处传来笑声,还有女人的尖叫,不知道是哪个少爷又从哪个烧毁的村庄里找到了“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