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恭敬地点头,在羊皮纸边缘记下这句话。他的羽毛笔尖有些分叉,墨迹晕开一小团。
“舅舅,坐吧。”
彼得走到乔治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铠甲下紧绷的肌肉。
彼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壶,那是他从特罗斯基带出来的旧物,壶身有几处凹痕,里面装着烈酒,他递给乔治舅舅。
乔治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冲进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上帝啊,这酒……有力气!”
他喘着气,“比波兰人的长矛还凶。”
“特罗斯基的私酿,就剩这一壶了。”彼得拿回银壶,自己也喝了一口。火焰顺着食道烧下去,够爽。
“但是,舅舅,你冲得太靠前了。”
彼得在乔治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两人肩膀几乎挨着,“我看见你被两个波兰骑士夹击。如果不是安德烈及时赶到……”
“哈!”
乔治大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彼得,你忘了我们赛德莱茨家的传统吗?我们生来就是骑兵。至于冲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上马,血液就像煮沸了一样。”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某种困惑,“坐在帐篷里,看着地图,我能算出敌人每一步可能怎么走。可一旦跨上马背,那些冷静就全不见了。我只想冲,冲垮他们,碾碎他们。”
安德烈这时插话,红胡子随着笑声抖动:“乔治大人,您今天差点把我的活都抢了!我本来要砍那个旗手的,结果您像发疯的公牛一样撞过去,”
“然后您还骂我动作慢。”
艾斯接话,模仿乔治在马上的吼声,“‘猎犬!你的牙齿钝了吗!’,大人,我当时离您还有三十步呢!”
帐内爆发出哄笑。
图尔诺夫伯爵举起木杯:“敬行走的暴君!上马的疯子!”
波杰布拉德伯爵碰杯:“敬瘸腿的战神!坐镇时算无遗策,冲锋时六亲不认!”
“够了够了。”乔治摆手,但嘴角上扬着。
彼得听着这些调侃,看着乔治,他的舅舅,此刻像个被同伴取笑却并不生气的普通老兵。
这种时刻很珍贵,在战争间隙中,在死亡阴影下,人们用笑声确认彼此还活着。。
彼得等笑声稍歇,指节叩了叩桌面。
“说正事。”
所有目光聚拢。
“波兹南公爵完了。”彼得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他的主力在此覆灭,本人被俘。如今波兰北方重镇,就像熟透的果子。”
他手指划过图上几个标记,“格涅兹诺,波兹南,卡利什……这些城守军不足,民心浮动。他们原指望公爵的军队,如今这军队没了。”
乔治摩挲下巴:“殿下想永久占下这些地?”
“战败方总得付代价,不是么?”
彼得转身,背靠地图,“既然波兰国王护不住他北方的子民,便换我们来护。至少我们不像条顿人,他们每占一地,先屠城,再殖民。”
“百姓或许会反抗。”波杰布拉德伯爵谨慎道。
“那就给他们不反抗的理由。”彼得走回长桌,“减税。公正审判。护住他们的教堂与市集。让波兹南百姓的矛头,从对我们,转向对旧日权贵。”
他停顿,环视每位将领。
“这不只是打仗,还是播种。今日在此流的血,是为来日收割忠诚。”
安德烈第一个捶桌:“那便打!一路打到条顿边境!”
“正是如此。”
彼得手指再次点向地图,“北方军团下一步,是在条顿骑士团回过神来前,完全控制波兰北境。乔治舅舅,我给你两周,拿下这三座城。办得到么?”
乔治盯着地图,那条伤腿不自觉地轻颤,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波兹南城防坚固,强攻折损必大。”他说,“但若以俘获的公爵为筹码……或可劝降。”
“你自行决断。”彼得微笑,“用炮也好,劝降也罢。但要快!条顿人被牵制在立陶宛东边,可这群饿狼不会对嘴边无主的肥肉视而不见。我们得和他们抢时间。”
“明白!”众将应声。
“很好。”
彼得手指向东移,划过平原与河流,“我与银色黎明、灰烬审判继续东进。华沙的肖邦公爵此刻该收到消息了:立陶宛援军不会来,波兹南军团覆灭了。你们猜,他会如何?”
“撤退。”亨利道,“撤回华沙,凭维斯瓦河防守。”
“或者,”康拉德接话,“赌一把,趁我们分兵,集中力量击破东方军团。大嘴约翰只有五千民兵和十二门炮,若肖邦全力进攻……”
“他没那胆量。”彼得手指重重按在代表东方军团的位置,“故我判断,他多半会撤,逃回自家城堡。”
他手指猛然向西划回,“而我要做的,便是自北斜插,断他退路。银色黎明与灰烬审判,五百重骑,在平原上,我们无敌手!”
图尔诺夫伯爵吹了声口哨:“那会是另一场屠杀。”
“也会是另一场胜利。”
“而后,我们便能集结全力,南下。”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南方,那片丘陵地带。
“雅盖沃国王。”彼得轻声道,“波兰最利的剑。我要折断这柄剑。”
帐内无人言语,唯闻火把噼啪。
“殿下。”乔治开口,声调肃然,“连续作战风险甚巨,若任一环节有失……”
“战争从不待万事俱备才开场。战争是抓住第一个机会,再创出第二、第三个。如同滚雪球,停不得。”
营帐外,传来歌声。
起初零星几声,继而越来越多,汇成粗粝的河流。那是西里西亚的古战歌,调子简单,词里唱着家乡的麦田与姑娘。士兵们在唱,走调,破音,却唱得响亮。
彼得听着,脸上终于浮起笑意。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夜色已沉,篝火在营地各处燃起。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沾着血污尘土,眼睛却亮着。他们围坐一处,传递酒囊,拍打彼此肩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然望着火堆。
“传令全军。”
彼得未回头,对身后传令官道,“今夜加餐,酒肉管够。告诉后勤官,我那份也分下去。告诉每个士兵:这是他们以勇气赢得的。”
他顿了顿,又道:
“但也告诉他们,战争未了。喝够了,哭够了,明日太阳升起时,继续战斗。”
彼得转身,面向帐内所有将领。
“而我们,今夜便开拔,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