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马佐维亚平原的夜晚本该有月光。但云层太厚,只漏下些稀薄的光晕。
肖邦公爵的营地里飘着小提琴声。
这位华沙指挥官有个习惯:每逢战事胶着,就要在晚饭后拉上一曲。他说这是“安抚军心”,但士兵们私下议论,公爵只是自己紧张而已。
此刻他闭着眼,琴弓在弦上滑动,奏的是波兰民间舞曲,欢快的节奏与营地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人,”副官犹豫着开口,“哨兵报告北面有异常动静……”
“嘘。”
肖邦公爵脚掌打着拍子,“塞巴斯蒂安的新作,听听这赋格……战争?战争也要给艺术让路。”
他琴弓一扬,音符跃入夜空。
肖邦没睁眼,“大概又是大嘴约翰的民兵在挖壕沟了吧?这群泥腿子,随他们去。
等我的叔叔维陶塔斯率领立陶宛援军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琴声继续。
副官欲言又止。
他觉得那不是挖土声,反倒像是马蹄,很多马蹄,但太远了,远到像地平线下的闷雷。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彼得的主力在弗罗茨瓦夫,北边波兹南军团有近万人,怎么可能……
砰!
第一声炮响撕裂夜空。
大嘴约翰的阵地上,火炮齐射,炮弹划过夜空,落在营地中央。爆炸掀起泥土、碎木和人体残肢。
肖邦公爵的琴弓停在半空。
“什么?”
第二波炮弹来了。这次瞄准的是马厩。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帐篷被扯倒,火盆翻倒,火焰像贪婪的舌头舔上帆布。
炮弹划过抛物线,砸进波兰营地边缘的粮车,木屑和麦粒炸成金色的雨。
肖邦的琴弓滑脱,在弦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睁大眼睛,琴从手中掉落。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一直只守不攻的吗?”
“敌袭!敌袭!”
副官的尖叫终于撕破夜色。
帐篷外炸开了。
继而是轰隆隆的马蹄声,是重骑兵!
火光在营地亮起,惨叫、马蹄踏碎栅栏的断裂声、金属碰撞的锐响不绝于耳。
“银色黎明!冲锋!”
“灰烬审判!碾碎他们!”
肖邦冲出帐篷时,看见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重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从北面涌入营地,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中反射冷光,马匹披着罩袍,上面绣着银色黎明骑士团的晨星徽记和灰烬审判的红星十字纹章。
这些骑兵不是散乱冲锋,而是以严整的楔形阵切入,长枪放平,像梳子般犁过帐篷区。
银色黎明的骑士像一柄银锤砸进营地西侧。波兰哨兵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喧嚣里,像不和谐的音符。
灰烬审判的骑兵从东侧切入,专砍帐篷绳索。帆布坍塌,把还在睡梦中的士兵裹成茧。
夜间突袭。
他们怎么敢的?
不怕黑夜看不清路面吗?
肖邦公爵实在不敢相信一直只打防御战的敌人会爆发这样的攻击力。
而对面,大嘴约翰的炮兵开火两轮之后,接着是步兵的呐喊,雄鸡克劳斯那标志性的嘶哑吼声:“为了彼得大人!冲锋!”
华沙军队的纪律本就像蛛网般脆弱。此刻蛛网被撕碎了。营地里到处都是士兵的喊叫声和厮杀声。
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士兵扔下武器逃跑,十个跟上;十个逃跑,百个崩溃。
营啸了!
有人砍倒同伴只为清出逃路,有人跪地求饶却被乱马踩碎,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朝着没人的方向,任何方向,狂奔。
“稳住!上帝啊,稳住!”
肖邦想组织抵抗。
他拔出剑,喊着自己卫队的名字。但声音淹没在喧嚣中。三个亲兵拉着他往后撤:“大人!必须走!现在!”
但显然已经晚了。
他看见自己的旗手被惊马撞倒,军旗落入泥泞。他看见士兵为了逃跑而互相推搡、互砍。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黑色。
黑骑士扎维什的战马踏过燃烧的帐篷,火星在铠甲上跳跃。他的漆黑面甲上沾染鲜血,眼洞里只有两点寒光。笔直朝肖邦冲来,沿途试图阻挡的士兵像麦秆般被长枪扫开。
“保护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