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在波兰大营的边缘噼啪作响,像一群嚼舌根的老妇人。
雅盖沃站在自己的王帐前,手指紧紧握着银酒杯。
上面甚至被他捏出来一个凹痕,现在这凹痕正好卡住他的拇指,仿佛连酒杯都在嘲笑他有多适合被套牢。
“加固所有栅栏。”
自从得知彼得正从肖邦公爵的战场向他这边转移,在立刻逃跑与做好防备之间来回衡量后,君王最后一丝脸面,让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把弩队调到北面和西面,每五十步一队。告诉奥斯特罗斯基公爵,我要他的骑兵整夜披甲待命,马不卸鞍。”
情报总管躬身退下时差点踩到自己袍角。
雅盖沃看着那踉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讽刺。他,波兰国王兼立陶宛大公,之前还在嘲笑对面的杰士卡是只猥琐的刺猬。此时,此刻,他也像只受惊的刺猬般蜷缩起来,防备着一个本该被他围困在西里西亚的敌人。
多妙的剧本。
帐帘掀开,三位封臣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的气味先于人抵达:奥斯特罗斯基带着老马和铁锈的味道,扎莫伊斯基指尖有股焦躁的火焰味,恰尔托雷斯基则散发着羊皮纸和封蜡的淡香,这男人连呼吸都像在计算金钱。
“陛下。”
奥斯特罗斯基站得笔直,那姿态让雅盖沃想起插进冻土里的标枪。
扎莫伊斯基的手指在空剑柄上敲击。
恰尔托雷斯基盯着帐中唯一的烛火出神,似乎在估算昨天又消耗多少粮草,明天又要为多少民夫骡马的吃喝而发愁。以及如果最终选择撤退,这些加固工事的木料能不能拆走再利用。
“我的三位封臣,你们的忠诚和勇敢让我感动。但是,有个坏消息......”
雅盖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彼得·格里芬的骑兵四天前击溃了波兹南军团,两天前俘虏了肖邦。”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让三位封臣消化这两个坏消息,“现在他手上有两支完整的骑士团,正在向我们进军。”
扎莫伊斯基严肃道:“所以他会来偷袭我们,就在今晚?”
“聪明。我猜测,他很可能会像偷袭肖邦一样偷袭我们。”
雅盖沃谨慎道:“所以我要你们每人麾下两千战兵一千民夫,再加我直属的三千精兵,一万两千人睁着眼睛等到天亮。有问题吗?”
奥斯特罗斯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颗带刺的果实。“陛下,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感谢圣母玛利亚赐我们一个平安夜,明天继续讨论是撬开那个该死的车阵,还是撤退离开。”
雅盖沃挥挥手,“去吧。记住,我要营地安静得像修道院的晨祷,但每把剑都得躺在出鞘就能碰到的地方。”
帐帘落下,隔绝了三位封臣的背影。
雅盖沃坐回橡木椅,那椅子发出呻吟,不知是在抱怨他的体重,还是他的命运。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立陶宛大公时,也曾这样在深夜里等待敌人的袭击。那时他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背叛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虽然冷,但至少预告过。
现在他知道了。背叛是春天的冰雹,专挑花开的时节来。
长夜像个跛脚的守夜人,走得出奇缓慢。
雅盖沃在凌晨时分披甲出帐,今夜无眠。
却也没有偷袭。
他们空等了一夜。
天空中飞过几只渡鸦,那黑鸟扑棱翅膀飞走时,丢下一串嘎嘎的嘲笑,连畜生都觉得这场面滑稽。
营地静得反常。没有鼾声,没有梦呓,连咳嗽都被捂在掌心里。一万两千人集体装死,只为了骗过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奥斯特罗斯基在北栅栏边巡视,老将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仿佛在用脚掌给大地打节拍。
扎莫伊斯基在西侧弩车阵地上,雅盖沃远远看见他第三次检查同一架弩机的绞盘,那绞盘要是会说话,现在一定在求饶。
恰尔托雷斯基坐在物资帐篷外,在羊皮账本上写写画画,羽毛笔划出的沙沙声成了营地唯一的白噪音。
“陛下。”
情报总管像幽灵般从阴影里浮出来,“前哨回报,二十里内没有大规模骑兵活动的迹象。”
雅盖沃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头盔里。
“这不对劲。”
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忏悔,“彼得有骑兵优势,有连胜的士气,有我们分兵的情报,他为什么不冲过来踹我们的屁股?”
除非他有更肥的猎物要叼。
这个念头像滴冰水,顺着雅盖沃的脊梁骨滑下去。他猛地转身,甲胄哗啦一响。
“克拉科夫。”他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毒药。
“什么?”情报总管没听清。
但雅盖沃已经大步走向王帐,边走边扯开胸甲的系带。铁片砸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传令!吃完早饭就拔营!不是向西里西亚进军,是向东,我们回克拉科夫!”
“可陛下,如果这是彼得的计策,故意等我们行军时再偷袭.....”
“你说的对.....”
雅盖沃犹豫了。
大军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撤退行军的时候,稍不留意就会变成大溃败。
自己身后的杰士卡不会放弃尾随的机会,如果彼得再半路冲击自己的侧翼......
那后果太美,他都不敢想了。
“那就再等等!”
雅盖沃在这一个月投入了太多,沉没成本让他无法轻易撤兵。
“给克拉科夫传信,让他们守护好城门。不能让彼得有机可乘。克拉科夫城里是谁在守......”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发现他根本不愿想起城防官的名字。
现在负责守都城的正是他那个除了喝酒和做梦什么都不愿做的侄子---黑眼西摩维特。
“西摩维特。”
雅盖沃的声音里掺进苦涩,“他的堂哥黑发西吉斯蒙德莽撞出兵被俘,害我提前出兵。作为知情不报的惩罚,我将他留守都城。圣母在上,我当时觉得这惩罚够重了,对一个渴望战功的年轻人来说,留守后方比鞭刑还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