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明白了。
最愚蠢的惩罚,是给他根本接不住的责任。
“立刻派骑兵回去提醒他,告诉他,如果克拉科夫出一点问题,我一定砍下他的脑袋!”
雅盖沃恨恨的说道。
“如您所愿,陛下。”
情报总管躬身后退。
而此时。
一百里外,克拉科夫的城墙,在晨雾里打哈欠。
黑眼西摩维特,之所以有这个绰号,是因为他眼睛是充满东方特色的黑眸,正趴在宴会厅的长桌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橡木板。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空酒壶,像战死沙场的士兵。
“道格,”他口齿不清地喊,“我亲爱的朋友道格,你说……伯父什么时候能打赢回来?”
舔狗道格,作为彼得麾下元老,有一种出色的舔功,他的话语总是能让人如沐春风,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不过一个月时间,他如今已经是黑眼西摩维特离不开的“佞臣”。
他正在为西摩维特斟酒。酒液划出琥珀色的弧线,精准落入银杯,一滴没洒。
“很快,大人,很快。”
道格的微笑像涂了蜜的刀,“雅盖沃陛下战无不胜,那个红发彼得算什么?一个波西米亚的暴发户,一个侥幸赢了几场小仗的......”
“骑士。”
西摩维特打断他,摇摇晃晃坐直,“说真的,我读过战报。他能用步兵挡住骑兵冲锋,也能用骑兵冲垮重装军团……伯父这次踢到铁板了,对吧?”
道格眨眨眼。这蠢货偶尔会冒出点接近真相的念头,像沼泽里偶尔冒出的气泡。
“所以陛下更需要您坐镇后方啊,大人。”
他巧妙地把话题转回去,“克拉科夫是波兰的心脏,您守护的是王国的心跳。这荣誉,可比前线打打杀杀重要多了。”
西摩维特盯着酒杯,盯着里面那个扭曲的、长着胎记的倒影。
“荣誉。”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过期的糖,“大主教昨天又来唠叨,说城防松懈,士兵白天赌博晚上嫖妓。老东西懂什么?士兵也是人,也需要放松!”
“完全正确。”
道格打了个响指,把酒杯推近些,“况且,彼得怎么可能打到克拉科夫?他要穿过整个西里西亚战区,绕过陛下的主力,还要瞒过所有哨站,除非他会飞。”
“哈哈哈,道格你真会说笑话。”
西摩维特笑了,笑得酒气喷涌。“对!除非他会飞!”
他们碰杯。
银器相击的清脆声响淹没在晨钟里,那是圣母教堂的晨祷钟,本该提醒全城新的一天开始,该警戒的警戒,该巡逻的巡逻。
但城墙上,哨兵把长矛靠在垛口,抱着胳膊打瞌睡。昨夜赌骰子到凌晨,现在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城门守卫在玩纸牌,赌注是今晚的轮休。没人去看城外那条通往森林的路,那条路安静地躺在晨雾里,像条等待猎物踩上来的绞索。
大主教在密室里数金币,一枚一枚,数得专注又虔诚,对他来说,金币碰撞的叮当声就是最美的圣歌。
大法官在别墅书房读《查士丁尼法典》,读到“玩忽职守者当剥夺职务”那一条时,他轻笑一声,翻过页去。窗外的花园里,他的侍卫队长正在和女仆调情,剑鞘松垮垮地挂在腰带上。
王后安娜在宫廷小教堂,跪在圣母像前为丈夫祈祷。
烛光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镀了层柔边,让她看起来像幅褪色的圣像画。她祈祷时习惯性地绞着手指,这是她紧张时的毛病,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她丈夫是战无不胜的雅盖沃,是波兰国王,敌人被挡在国境线外。
一切都很安全,安全得像襁褓。
不止他这么想,整个克拉科夫城的贵族和市民都觉得,战争离他们很遥远。
但是他们错了。
深夜时分。
克拉科夫城外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战马蹄包裹亚麻布,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是黑暗最浓稠时,但所有骑士都喝了夜莺药剂。
彼得勒住了马。
他身后,五百骑兵同时停步。没有嘶鸣,没有铁甲碰撞,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汇成一片潮湿的雾。
这些马匹的蹄子都用厚亚麻布裹着,像给巨人穿上了羊毛袜。
城墙上,哨兵哈克被尿憋醒。他嘟囔着走到垛口边,解开裤带,准备给城下的野草施施肥。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起初以为是晨雾在流动,但雾不会那么整齐,不会那么安静。他眨眨眼,尿意瞬间变成冷汗,那是骑兵,密密麻麻的骑兵,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
他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精准地从肋骨间隙刺入,穿透肺叶,搅碎心脏。
哈克最后看见的,是一双冷酷的蓝色眼睛。
莱昂轻轻放倒尸体,像放下件易碎的瓷器。
一个月前,六位贵族青年,后来的六位法警队长,跟随舔狗道格,假装“西里西亚流亡贵族”,化名战争之狮莱昂、战争之剑杰森、战争之车古德、战争之花乌尔希里、战争之甲威廉和战争之盔保罗。以及跟随他们混进城的两百精锐。
这些全是彼得麾下最精锐的渗透者,全部开启人物面板的存在。正沿着城墙阴影快速移动。他们穿着波兰军服,那是道格过去一个月里“好心”为城防军“采购”的装备中的一部分。
侧门果然没锁。推开门时,铰链发出呻吟,但声音被远处酒馆传来的醉汉歌声掩盖。
五百骑兵鱼贯而入,和两百提前潜入的士兵汇合。
彼得抬起手,“莱昂,带你的人去侧门。杰森,控制城墙。古德,城门。乌尔希里,教堂和市政厅。威廉和保罗,王宫。记住,我要活的——大主教、大法官、王后,还有我们亲爱的西摩维特大人。至于其他抵抗者……”
他放下手。
“送他们去见上帝,让他们亲自问问,为什么没保佑好自己的国家。”
士兵们像融化的阴影般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