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克拉科夫像一具沉睡的巨兽,鼾声是酒馆里的喧哗,是赌坊骰子撞击木碗的脆响,是城墙哨兵倚着长矛打出的哈欠。
这座城以为自己在安全区,却不知道安全区地图已经重画了。
大主教的密室。
金币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一枚,又一枚,大主教数得专注虔诚。对他来说,金币碰撞的叮当声就是最美的圣歌,比唱诗班一百个童声加起来还动听。
门被踹开时,他正数到第五百七十三枚。
灰烬审判骑士冲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大主教吓得手一抖,金币哗啦啦洒了一地,像他此刻崩碎的表情。他跌坐在地,袍子下摆浸在金币堆里,看起来像个坐在宝藏上哭的守财奴。
“你、你们是谁?”
他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领头的骑士康拉德弯腰捡起一枚金币,在指尖转了转,“奉彼得大人之命,请大主教阁下换个地方住。”
他扫视了房间内一圈,“房间可能没这儿舒服,但至少……不用自己数钱。”
大主教嘴唇哆嗦,“我是上帝的人!你们不能.....”
“上帝今晚很忙。”康拉德打断他,挥手,“带走。还有,把这些金币都收起来,我们要替他花出去........”
“我的金币……你们不能花它们……那是我献给上帝的.....”
两个灰烬审判骑士上前架起他。大主教腿软得站不住,被拖出去时还在念叨。
副大法官的别墅。
书房里,《查士丁尼法典》摊在橡木桌上,蜡烛烧了一半。副大法官特拉巴翻过页去。
窗外的花园里,他的侍卫队长正在和女仆调情,剑鞘松垮垮挂在腰带上。
然后惨叫声传来。
一声,两声,像被掐断的琴弦。副大法官翻页的手停住了。
门被踹开前,他合上书,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银色黎明骑士冲进来时,他刚好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
“你们是谁?”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特拉巴爵士,彼得殿下向您问好。”
带队的骑士正是银色黎明的二队长库宾卡。
“果然是他,唉,国王陛下如果早些听我的建议,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特拉巴副大法官叹息一声。
库宾卡队长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们要来?”
“我不知道。”
副大法官任由士兵给他戴上手铐,“但这个时候闯进来的,要么是强盗,要么是敌人。强盗不会先杀侍卫再踹门,所以只能是敌人。”
他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护卫尸体,“而且是很有效率的敌人。”
他被押出去时,经过花园。侍卫队长倒在玫瑰花丛里,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调情的时候。
副大法官瞥了一眼,轻轻摇头。
“年轻人啊,”他叹息,“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城防官驻地。
黑眼西摩维特还趴在长桌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橡木板。
空酒壶倒了一地,像战死沙场的士兵。他梦见自己成了英雄,骑着白马冲杀,然后马突然开口说话:“大人,您该醒了。”
“去特么的,连一匹马也想教训我!”
他骂骂咧咧的睁开眼。
却看见道格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但今晚这微笑有点不一样,像面包上涂的不是蜂蜜,是毒药。
“道格?”西摩维特口齿不清,“我梦见马会说话……”
“不是梦,大人。”
道格还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气,“只是您该起床了,有客人来了。”
西摩维特揉揉眼睛,这才看见道格身后站着几个穿陌生铠甲的人。他脑子还糊着酒浆,转得很慢,“这些是谁?新侍卫?”
“算是吧。”
道格退后一步,对领头的骑士点点头,“这位是亨利大人,彼得大人麾下银色黎明骑士团副团长。”
西摩维特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彼、彼得?那个红发彼得?”
他看向道格,眼神从迷糊变成困惑,再变成惊恐,“道格,你……你开玩笑的对不对?这个玩笑不好笑。”
道格的笑容终于卸下伪装,露出底下锋利的嘲弄,“抱歉,大人。但您知道的,战争时期……忠诚总是很灵活的东西。”
西摩维特想拔剑,手摸到空剑鞘,昨晚喝嗨了,把剑解下来扔哪儿去了?
两个骑士上前架住他,绳子缠上手腕时,他还在挣扎:
“道格!我待你不薄!我给你钱,给你地位,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才陪您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
道格彬彬有礼地鞠躬,“这是我这辈子接过最轻松的任务,大人。谢谢您的款待。”
王宫小教堂。
烛光在圣母像前跳动,给安娜王后的淡金头发镀了层柔边。
十八岁的她跪在软垫上,手指绞在一起,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虽然她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喊杀声突然炸开。
像一盆冰水浇在烛火上。安娜猛地抬头,听见外面传来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奔跑的脚步声。
侍女尖叫着冲进教堂:“王后殿下!敌人!敌人进城了!”
“什么敌人?”安娜站起来,腿有点软,“哪里来的敌人?”
“不、不知道!他们穿着我们的衣服,但、但杀人……”
门被推开了。
不是踹开,是推开,动作甚至算得上礼貌。
红发青年走了进来,铠甲上沾着几点血迹,像雪地上落的梅花。
他长得……圣母在上,安娜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五官像雕塑家用最虔诚的手雕出来的,红发在烛光下像燃烧的晚霞。
“王后殿下。”
男人单膝跪下,声音低沉悦耳,“请原谅我的冒昧闯入。城内发生了一些骚乱,为确保您的安全,我不得不亲自前来。”
安娜松了口气。原来是来保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