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丘陵,黄昏时分。
单筒望远镜的铜圈在杰士卡的眼眶上压出一圈浅红印子。
他调着焦距,波兰营地的篝火在镜片里跳动,从晕开的光斑渐渐凝成清晰的焰尖。
“他们开始拆帐篷了,”他把铜镜递给身旁的卡茨,“最迟明天,准溜。”
炮兵司令接过镜筒凑上去看。
“真打算跑?”
他眯起左眼,“雅盖沃这老狐狸……该不会耍什么花样吧?”
“他怕了。”
杰士卡笑起来,“不是怕咱们,是怕家里灶台着火。”
中午渡鸦捎来了彼得的密信,就一行字:“克拉科夫在我手中。”
杰士卡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营火。这事他没告诉别人,除了卡茨。
有些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脸上就越少破绽。
此刻他望着波兰人匆忙收拾家当的身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只松了一丁点。
“彼得殿下拿下了克拉科夫,”他说,“眼前这一万两千人,现在成了没了羊圈的羊羔。”
卡茨的粗眉毛像两条毛虫似的拱起来:“所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殿下包饺子,把波兰佬夹成肉饼?”
“不,”杰士卡说得干脆,“我受够跟雅盖沃兜圈子了。这回,咱们自己上去踹他们的屁股。”
卡茨眨了眨眼:“咱们才五千多人……对面可是两倍。”
“哪怕只有五百,我也敢打!”
杰士卡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之前忍着,无非是为了大局陪他周旋。”
“五千人主动打一万二?老天,这可真够过分的。”
卡茨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点惧色也没有。
“所以咱们不进攻,”杰士卡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战车木梯下车,“请他们留下来吃顿饭。”
卡茨跟在后头,咧开嘴:“怎么请?”
“去卡什普尔克。那是他们撤回克拉科夫的必经之路。”杰士卡说,“那地方我看了七遍,平坦得像张饭桌,正好摆席。”
“在平地上决战?那儿可没险可守。”
“不要险,要的就是平,”杰士卡纠正道,“越是平地,雅盖沃才越会咬钩,不是吗?”
命令在一个钟头里传遍全军。
没有长篇大论的吆喝,杰士卡从来不说废话。也没敲锣打鼓——他们得安静得像夜里的老鼠。士兵们只看见指挥车上的旗号变了:三面红旗同时升起,中间那面画着车轮。
于是所有人,啃黑面包的、包扎伤口的、给车轴上油的,全跳了起来。
太熟悉了。这一个月,他们跟着杰士卡打运动战,车阵就是他们的家——带轮子的、长满尖刺的、会跑的家。
三百六十辆战车趁夜移动。
乱中有序。这不是临时拼凑,是练过上千遍的舞,鼓点和号角就是音乐。
卡茨骑着他那匹瘸腿老马——三年前中过箭,救活了但走不快——在车队间窜来窜去,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把那门轻机捆紧点!想让它滚下去砸自己人吗?”
“火绳收好!打算把整车点成篝火迎接波兰佬是吧?”
“弹药车走中间!谁把它摆外头的?想给雅盖沃送份大礼?”
他手下五百个炮兵和火枪兵散在各辆车之间。这些人不爱说话,只爱擦枪管、数铅子、调火药,手指总是黑乎乎的,浑身一股硫磺味,耳朵半聋——都是让炮声给震的。
但他们是杰士卡最利的牙。
午夜,车阵迂回绕到卡什普尔克村外。
雨后地面还没干透,杰士卡亲自下车,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黏糊糊的,正好。
“挖。”他说。
五千人开始挖土。不是乱挖,是沿着车阵外围刨一道三尺深的沟,挖出来的土全垒到内侧,堆成射击台。战车之间用木板加固,留出缝——不是让人过的,是让长矛和火枪伸出去的。
铁链把车一辆辆锁在一起,最后一道锁扣“咔哒”合上时,整个车阵像头巨兽闭上了嘴。
卡茨爬上一辆弹药车顶,环视他的王国:二十六门轻炮、六十杆抬枪、一百二十根三眼铳、一百二十支火绳枪,还有六十个掷弹兵。战车上还有民兵,端着两百把弩,握着数不清的长矛、链枷、钉头锤。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抿了一口。酒是劣质麦酒,辣嗓子,但让他浑身来劲。
———
波兰营地里,雅盖沃正对着地图发愣。
手指按在克拉科夫的位置上,眉头拧成了结。两天了,都城一点消息也没有。信使该回来了,补给该到了,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寂静,沉甸甸的、压得人胸闷的寂静。
所以他决定,天一亮就拔营回家。
他实在放心不下家里那个侄子。
第二天,部队收拾停当,拉着辎重往回走。经过一处三面环山的村子时,前方斥候奔回来报信:卡什普尔克村外被人拦住了。
“陛下,”步兵司令奥斯特罗斯基公爵策马靠近,沉声道,“是扬·杰士卡。”
“他竟敢主动拦路?”雅盖沃吃了一惊。
“就在前面村外,车阵摆开了,绕不过去。”奥斯特罗斯基叹气,“看架势是要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