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阵突然活了。
二十六门火炮同时咆哮,炮口喷出的不是火焰,是愤怒的橙红色舌头。
霰弹在空中绽开,变成一片死亡的铁雨。
铅弹、铁钉、碎片,所有能塞进炮管的东西全泼了出来,像是上帝打翻了一盒锈迹斑斑的钉子。
轰轰轰——
空气被震得发烫,马匹惊惶地嘶鸣。
距离太近了。
第一排重骑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
铁珠穿透板甲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战马嘶鸣着栽倒,骑士从鞍上飞起,落地时已不成人形——如果那堆还在抽搐的东西还能叫做“人形”的话。
但冲锋没有停。
扎莫伊斯基伯爵在第二排。他能闻到前面飘来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呛人的硫磺臭。
他伏低身体,长矛前指,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冲过去!他们的火炮来不及装填第二次!上帝与波兰同在!”
他们确实冲过去了。用一百多骑的代价。
冲到了车阵前一百步。
然后第二波打击来了。
火枪队从木板缝隙伸出枪管,那些黑洞洞的管子像某种金属昆虫的触须。
不是齐射——是轮射。
第一排开枪,白烟弥漫;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开枪;再第三排。
弹幕连绵不绝,死神的镰刀一次次挥过,每次挥动都带走点什么。
铅弹打在板甲上,即便打不穿,但动能足以让人骨折;打在面甲上,能掀开一条缝;打在没甲的地方,脖子、关节、马腹,那就是血洞。
一名骑士连人带马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像破烂玩偶一样翻滚。
有人试图勒马转向,结果马失前蹄。骑士连人带马被掀翻,后排收不住脚,踩上去,绊倒,又被更后排的踩踏,发出惨叫。
他们还在冲。距离车阵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长矛!”
车阵内传来杰士卡的吼声。
冲锋到车阵前的重骑兵被实实在在的“城墙”拦住了去路。
那些战车不是马车,是移动的堡垒,木板厚得能当棺材盖。
波兰重骑停了下来。停下来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从战车与战车的缝隙里,突然刺出密密麻麻的长矛,斜向上刺,专捅马腹。那些长矛手一定练过千百次,角度刁钻得像毒蛇吐信。
刚冲到战车旁边的骑兵,战马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它人立而起,惨嘶,然后轰然倒下。骑士被甩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世界天旋地转,天空和大地在跳舞。
扎莫伊斯基挥起长枪戳刺,格挡,连续格挡震得虎口发麻。他正戳中一个从缝隙里探出的脑袋,那头盔下的脸很年轻,可能还没长胡子,现在永远长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他的战马中弹。
三颗铅弹钻进它脖颈,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前蹄一软,整个往前栽。扎莫伊斯基被甩出去,“砰”地砸在地上,泥浆灌进嘴里,咸的,还有铁锈味。
他的左臂传来清脆的“咔嚓”声。
这是骨折,他妈的,他在比武大会上听过很多次这种声音。
扎莫伊斯基抱着手臂,躺在地上,头盔掉了,金发沾满泥和血。
他侧脸看见他的副官,一个叫斯拉夫的年轻人,昨天还在帐篷里吹嘘要娶某个伯爵的女儿,可现在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个碗大的洞,眼睛还睁着,望着波兰方向的天空。
也许他在找回家的路。
再往远处看,一片烟雾弥漫,遮挡的人看不清三步外的世界。烟雾里有影子在动,有声音在叫,但分不清是人是鬼。
“撤退……”扎莫伊斯基嘶吼,声音像破风箱,“撤退!看在上帝的份上,撤退!”
但烟雾中没人听得见。
炮声、枪声、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成了碾碎一切理性的轰鸣。
还活着的骑士试图调转马头,泥地太滑,尸体太多。他们互相冲撞,互相践踏,五百重骑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绝望的粥。
他的封臣骑士,趁着烟雾冲过来,架起骨折的扎莫伊斯基,拼死逃了回去。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的人和马的残骸。
一些没死的马在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鸣。一些没死的人在爬,身后拖出血迹,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
奥斯特罗斯基公爵的步兵停在对方的射程之外,看着溃退下来的骑兵,不,那已经不能叫骑兵了,那是一群丢了魂的、挂着铁皮的乞丐。
扎莫伊斯基被两个封臣骑士架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像断了的钟摆。
“不可能,”他喃喃道,嘴唇在抖,“他们以前的火力没有这么猛……他们的火炮不是只有十门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失魂落魄,嘴里还在念叨着数字,然后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里有一颗牙,白的,在泥地里很显眼。
奥斯特罗斯基公爵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他早在后面看到了一切。这次冲锋,五百重骑回来不到两百。扎莫伊斯基重伤。而那只铁刺猬,连一道口子都没开,还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看向他的两千五百重装步兵和那些征召民兵。
这些人是波兰的脊梁:锁子甲外罩板甲,手持长矛或双手剑,盾牌上绘着家徽。他们经历过十几次战役,从立陶宛打到条顿,从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
但他们是步兵。步兵的骄傲在于:骑兵冲不开的阵,我们来冲;骑兵踏不平的路,我们来踏。
“弓箭手上前。”奥斯特罗斯基举起剑,剑尖在阳光下闪光,“覆盖车阵!让那些异端尝尝钢铁的味道!”
一千名弓箭手出列。
他们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靠近敌阵一百步。
挽弓,搭箭,仰角四十五度——这个角度能射最远,虽然准头会差,但没关系,他们要的是覆盖,不是精度。
“放!”
箭矢升空时发出“嗡”的一声,像一群愤怒的蜂。它们划出弧线,落向车阵。大部分钉在木板或盾牌上,少部分从缝隙钻进去,传来零星的惨叫。
“再放!”
第二轮。
“再放!”
第三轮。
三轮箭雨过后,车阵安静了许多。那些伸出来的火枪管缩回去了,人影也伏低了。
“步兵!前进!”
方阵开始移动。长矛如林,盾牌如墙,脚步踏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最后三十步时。
步兵方阵加速,步行变成奔跑。长矛放平,盾牌护身,他们撞向车阵。
跨过壕沟,终于扑到了车阵前。
然后发现,车阵不是木板,是铁。
第一排矛尖刺在加固的木板上,折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第二排试图从缝隙刺进去,但缝隙里早有更长的矛在等着,杰士卡军的长矛兵,从内往外捅。矛尖对矛尖,但杰士卡军居高临下,还有木板掩护。
波兰步兵像撞上礁石的海浪,碎了,泡沫是红色的。
“推!”奥斯特罗斯基在后方嘶吼,脖子上的血管凸起,“推开那些车!用你们的肩膀!用你们的命!”
士兵们试图用盾牌顶,用手推,用肩膀撞。
但战车被铁链连成一体,车轮用木楔卡死,后面还堆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