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纹丝不动。
反而从木板缝隙里，刺出更多东西：长矛、链枷、钉头锤，还有，火枪。
长矛，专捅面门、腋下、腿弯，板甲的连接处。
链枷从上方砸下，铁球敲碎头盔，脑浆迸溅，像砸开一个熟透的瓜。
战斧砍断手臂，削飞头颅，动作干净利落，像农夫在劈柴。
“砰！”
火枪再次射击。距离太近，铅弹几乎不可能打偏。一个波兰士兵的面甲被打穿，他向后倒去，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自由开火！”
车阵里传来吼声，那是卡茨的声音。
白烟再次弥漫。这次更密集，更持久。
波兰步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车阵成了死亡磨盘。
波兰兵挤在车墙外，进不去，退不了。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前面的人被挤向矛尖，自愿的冲锋变成了被迫的献祭。
惨叫、怒吼、金属碰撞、骨头碎裂。
声音混成一片地狱交响曲，指挥是死神，乐谱用血写。
奥斯特罗斯基在后方看得清楚。他的步兵在送死。纯粹的送死。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他的心脏都在抽痛，训练这些步兵花了多少钱？装备他们花了多少钱？现在全砸进这个泥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撤下来！”他对传令兵吼，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吹撤退号！现在！马上！”
原来不是骑兵太无能，而是敌人太强大！
骑兵冲不开的阵列，他的步兵同样冲不开！
撤退号吹响时，声音凄厉得像丧偶的夜枭。
车阵中传出杰士卡军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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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奥斯特罗斯基公爵撤回到国王身边时，扎莫伊斯基正跪在地上，泥浆浸透了他的马裤。他抓住雅盖沃的袍角。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不能硬冲……那是绞肉机……我们的人进去，出来时就成了肉馅……”
雅盖沃低头看他，眼神复杂。
这个战前狂妄，战后丧胆的废物！现在他跪在这里，像条被打断腿的狗。
他又看向同样无功而返的步兵司令。
国王觉得头上的王冠在发烫，如果不能冲破敌人的拦截，他觉得这王冠都有些不保。
“全线进攻。所有步兵，压上去。弓箭手覆盖射击。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站在那个村子里，我要用杰士卡的头骨当酒杯。”
雅盖沃下了死命令。
奥斯特罗斯基公爵不得不再次将自己的部队派上去，一次次的冲击杰士卡的车阵。
第二次
第三次
......
一连冲击了五次，从上午打到太阳西斜。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这时，有歌声从杰士卡车阵中传出。起初是一个声音，嘶哑的，跑调的：
“你们是神的战士，和他的律法
祈求神的帮助，保持对他的信仰
和他并行，你们将看到胜利的曙光。”
然后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五千个。
杰士卡麾下士兵开始合唱。
那首他们从小听到大的战歌，那首在田野、在酒馆、在母亲摇篮边唱过的歌。
此刻在尸山血海上响起，像一道光劈开黑暗。
“你们为基督的付出，必将百倍偿还
你们为祂而牺牲，定能得到永恒生命
为真理奋战的人必得福祉……”
波兰兵愣住了。他们大多是天主教徒。他们听过这曲子，在教堂里，在圣日游行时。
但此刻，这歌声从铁刺猬里传出，混着血腥味，混着硝烟，有一种诡异的神圣感。
像天使在屠宰场歌唱。或者恶魔在教堂布道。
雅盖沃脸色煞白，白得像刚漂过的亚麻布：“他们在……召唤什么？圣灵？还是别的……东西？”
奥斯特罗斯基握紧剑柄，握得那么用力，剑柄上的皮革都在呻吟。
“陛下，这是心理战。”
“别上当。他们想动摇我们的军心。”
“但士兵们……”
确实，波兰军阵开始骚动。
而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车阵里，五千个喉咙在嘶吼，在咆哮，在宣告：
“你们是神的战士！主与你们同在！”
就在歌声达到最高潮时——
车阵的“大门”突然开了。
不是一处。是三处。预先设计好的缺口，木板向外倒下，发出“轰隆”巨响，露出黑洞洞的通道。那些通道不像门，像野兽的嘴。
波兰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大脑还在处理“歌声”和“开门”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
卡茨的火枪兵们冲了出来，他们端着三眼火铳，那玩意儿像三根铁管捆在一起，丑得要命，但实用。
之后是一百火枪手、六十掷弹兵、还有五百重甲突击步兵。如同尖刀一样，捅进波兰军最混乱的位置。
“为了上帝与彼得！”卡茨吼，火铳喷出火焰，三朵，连续绽放。
三眼火铳一次三发，近距离扫倒三人。掷弹兵扔出火药罐，那些陶罐在空中旋转，落地，爆炸，在人群中开出血肉之花。
突击步兵挥舞战斧和钉头锤，像疯子一样砍杀。
这不是反击。
这是屠杀。
波兰军彻底崩溃了。前排转身就跑，撞倒后排。
后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疯了一样往回冲。
有人喊“恶魔出来了”，有人喊“败了败了”，有人什么也不喊，只顾逃命，裤裆湿了一片。
雅盖沃看见自己的军队像被踢散的蚁群。看见奥斯特罗斯基试图组织防线，被溃兵冲倒，那画面很滑稽，一个全副武装的公爵，被一群丢盔弃甲的士兵像垃圾一样挤开。
看见波兰旗帜倒下，被无数只脚踩过，旗面上的白鹰沾满了泥，像只落汤鸡。
“陛下！”
亲卫队长抓住他的马缰，手在抖，“必须走了！现在！趁他们还没冲到这里！”
“我的军队……”雅盖沃喃喃道，眼睛还盯着那片混乱。
“已经没了！”亲卫队长几乎是吼出来的，“您活着，波兰才有未来！走！”
雅盖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村庄。杰士卡站在车阵最高处，背对着阳光，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墓碑。
“走小道去克拉科夫。”雅盖沃调转马头，“回都城，我还有希望。”
他不知道，此时的彼得，已经在克拉科夫的王宫里泡好了一壶蜂蜜茶，很甜。
等着客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