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神罗的一员,不是流浪骑士,不能随便对‘圣战者’动刀子。”
彼得打断他,“所以需要一块遮羞布,一个‘波兰-立陶宛’的代理人。他们就算猜到是我们,只要我们不认,这层纸就能糊住。
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波兰这块硬面包。让波兰、立陶宛、条顿三家互相盯着,我们才有空喘气,把面包泡软了吃。”
“我明白了,殿下。若需要,我可以去‘辅佐’西摩维特。”道格说。
彼得摆摆手:“这次拿下克拉科夫,你的功劳不小。加上以前的苦劳,足够换个一星男爵的纹章了。
等华沙城打下来,我需要你去当华沙的城伯,把马佐维亚给我经营起来。你的本事,不该浪费在给一个酒鬼擦靴子上。”
道格身体微微一震,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愿为殿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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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道格退下,很快第二个人被带了进来。
正是被罗文男爵带来的伪西里西亚国王奥波莱。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华服,袖子长得盖住手背。他被罗文男爵领进来时,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披风绊倒。
抬头看见王座上的彼得,他脸色“唰”地白了,像刚刷过的石灰墙。
彼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奥波莱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所有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宁死不屈”“捍卫家族荣誉”之类的台词,此刻全变成了浆糊。
眼前这个男人,红发像燃烧的火焰,眼神……奥波莱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不像雅盖沃那种暴躁,却更加威严。
“殿、殿下……”奥波莱终于挤出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
彼得开口,开门见山,“你的‘西里西亚王国’从来不存在,奥波莱。那是一场梦,现在该醒了。”
奥波莱眼眶瞬间红了。他想争辩,想说父亲马克西姆公爵的雄心,想说西里西亚人拥戴他们的热情,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哽咽的:
“可……可雅盖沃国王陛下为我举行了登基仪式……”
“雅盖沃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彼得打断他,“而你,孩子,你和你父亲只是他棋盘上的卒子,用过就可以丢掉的那种。”
这时,站在身侧的罗文男爵动了动。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殿下,适当的妥协是贵族生存的智慧。”
奥波莱猛地转头,看见罗文男爵,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者看见浮木。
这个一直陪伴他的男人,教他骑马,教他礼仪,在来到波兰之后安慰他,鼓励他……奥波莱几乎把他当第二个父亲。
“罗文爵士!”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告诉彼得大人,我们不是叛军,我们只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罗文男爵是彼得的麾下,一直都是。
从引导他的父亲称王,带他来波兰求援,甚至在克拉科夫策划‘贵族起义’……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奥波莱后退一步。
他世界崩塌了,悄无声息地碎成粉末。最后一点支撑他的东西,对罗文男爵的信任,对这段逃亡路上亦师亦友情感的依赖,没了。
“为什么?”少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对你不好吗?我父亲对你不好吗?”
“您对我很尊敬,殿下。”
罗文男爵轻声说,“但有些事,与好不好无关。这是战争,是政治。您和您的父亲……站错了位置。”
彼得敲了敲扶手,把注意力拉回来。
“奥波莱。”
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你今年十六岁,还没到为自己选择负责的年纪。你父亲的野心,雅盖沃的利用,这些罪责不该由你承担。”
奥波莱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彼得。
“所以,我给你一条生路。”
彼得说,“我会给你伯爵爵位,足够的食邑。你可以平安富足地过完一生,结婚,生子,打猎,喝酒——像所有贵族该有的样子。”
少年愣愣听着。伯爵?食邑?平安富足?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他以为自己会被吊死在城墙上,或者关进地牢烂掉。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小声问,语气里已经没了反抗。
“回西里西亚,公开宣布放弃‘国王’称号。”
彼得说道:“别再做‘国王梦’。西里西亚会回到它该有的位置,而你,奥波莱伯爵,会是个受人尊敬的贵族。这比当一个傀儡国王,最后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要好得多,不是吗?”
奥波莱低下头,盯着自己过长的袖口。
王国?梦罢了。
“我……我同意。”奥波莱声音细若游丝,“我会放弃王位。”
“明智的选择。”彼得点头,“来人,带奥波莱伯爵去休息。给他准备热水、干净衣服和一顿像样的晚餐。”
阿涅尔领命,带着恍惚的少年离开。
走到门口时,奥波莱忽然回头,看了罗文男爵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门关上。
大殿里沉默片刻。
罗文男爵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本质不坏。”
罗文低声说,“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以为世界围着他转。”
彼得看着这位潜伏多年的部下:“心软了?”
“有点。”罗文坦然承认,“但不多。大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他富贵一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若真让他继续当‘国王’,迟早会死在雅盖沃或别的野心家手里。”
彼得点头:“你做得很好,罗文。克拉科夫能一夜易主,你的谋划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罗文面前:“既然这座城市是你拿下的,那就由你来管理。
从今天起,你是克拉科夫的城伯,爵位升至三星男爵,食邑三百户。
这里的一切——税收、治安、民生——都交给你。”
罗文男爵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城伯?三星男爵?食邑三百户?这比他预想的奖赏更加丰厚!
他曾经只是罗文镇一个只有五个村子的小贵族,如今竟然可以管理一个欧洲知名的大城市!
这全都是彼得殿下的提携!
果然,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他“扑通”一声跪下,这次不是礼节性的单膝,而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大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彼得扶他起来,“把克拉科夫管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记住,这座城市现在是我的心脏,别让它出乱子。”
“以我的性命担保,大人!”罗文声音发颤,“克拉科夫会像铁桶一样牢固!”
彼得拍拍他的肩:“去忙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罗文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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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被请来的是安娜王后。
布蕾妮领她进来时,这位十八岁的王后已经换了身简单的深蓝色长裙,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殿下,请坐。”
彼得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软椅,位置就在王座侧下方,不远不近,既显尊重,又不至过于亲密。
安娜小心翼翼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课堂上害怕被提问的学生。
布蕾妮对彼得点点头,退到门外,关上沉重的橡木门。
大殿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