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喝点什么吗?蜂蜜酒?葡萄酒?或者热牛奶?您看起来有些紧张。”
彼得温和的像是知心大哥哥。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开场白是这个。她以为会是审问,或者威胁,至少是严肃的谈判。
“热……热牛奶就好。”她小声说。
彼得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很快,布蕾妮端来银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散发着甜香。
安娜双手捧住杯子,温暖从掌心蔓延,她稍稍放松了一点。
“感谢你,彼得,你很贴心。”
她声音轻柔,带着贵族女子特有的矜持,“但我猜,您请我来,不是为了喝牛奶。”
“确实不是。”彼得靠回王座,姿态放松,“我只是想和您聊聊。毕竟,您现在是我最重要的客人之一。”
“客人?”
安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被软禁的客人吗?”
“软禁是个难听的词。”
彼得微笑,“我更愿意称之为‘保护’。克拉科夫刚经历动荡,外面还不安全。您待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安娜抿了一口牛奶,很甜,加了蜂蜜。
她想起在波兰王宫的这一年多,雅盖沃从未问过她喜欢喝什么。他总是忙于政务、战争、和情妇们调情。
她只是他王冠上的一颗装饰宝石,有皮亚斯特王室血脉的宝石。
“您和传说中不一样。”安娜忽然说。
“哦?传说中我是什么样?”
“他们说您……”安娜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吃小孩的心脏,用敌人头骨喝酒,一口气能杀一千个贵族。”
彼得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大殿里回荡。
安娜吓了一跳,差点打翻牛奶。
“吃小孩心脏?”
彼得擦擦笑出的眼泪,“那我该有多饿?至于敌人头骨喝酒……太不卫生了,我更喜欢银杯。
至于杀一千个贵族——那也是谣言.....”
安娜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也松了一口气,这么帅气开朗的男孩子,怎么会是杀人恶魔呢。
“在西里西亚,我也就杀了四百多个贵族而已。”
“噗~”
安娜王后一口奶吐了出来。
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面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果然是个恶魔吧?
“传说总是夸张的。”
彼得收敛笑容,但眼角还带着笑意,“尤其是敌人散布的传说。他们打不过你,就只能把你妖魔化。
这样他们失败时,就可以说:不是我们不行,而是对手不是人。”
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宫廷里那些关于雅盖沃的传说:说他年轻时徒手打死过熊,说他一夜能御七女,说他喝醉酒后能和上帝对话……
现在想来,大概也都是美化过的故事。
“彼得大人。”
安娜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接受宫廷教育学来的标准姿势,“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王后。没有权力,没有军队,甚至没有子嗣。我对您没有价值。”
“您低估自己了,殿下。”
彼得也坐正了身体,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动,“您有皮亚斯特王室的血脉。在波兰,这意味着正统。而正统,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安娜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出话里的意思了。
“但我是雅盖沃的妻子。”
她声音发紧,“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还是波兰王后。”
“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彼得问,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如果明天不下雨呢”。
安娜猛地抬头,看向彼得。
对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问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雅盖沃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的精锐骑兵在车阵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他的步兵在车阵下变成肉泥。
现在他正带着残兵败将往哪里逃?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再也回不到克拉科夫,再也统治不了波兰。”
彼得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安娜心里。
“而您,安娜殿下,作为波兰王后,需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安娜手指又开始绞裙摆。
她想起雅盖沃,那个比她大二十四岁的丈夫。结婚那天,他醉醺醺地掀开她的头纱,嘟囔了一句“太小了”,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年多,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需要她的血脉巩固王位,她需要王后的头衔庇护家族。
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没有子嗣,不是她的错。
彼得看向安娜道:“王后殿下……您会受到礼遇。我保证。
因为您没做错什么,您只是个跪在圣母像前祈祷丈夫平安的女人,而战争是男人的愚蠢游戏。”
大殿又安静下来。
安娜确实也开始为自己思索后路。因为天主教不允许离婚,所以只要雅盖沃不死,她就无法改嫁。
可如果雅盖沃真的死了,只有十八岁的她有能力控制波兰吗?
“彼得大人,您想要我做什么?”
安娜思索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寻求强者的建议。
“战争打到现在,流血已经够多了。我希望波兰在安娜王后的带领下,与西里西亚达成和平。”
彼得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可我只是王后.....”
安娜还是不自信。
“只要雅盖沃回不来,你就是波兰最有法统的管理者。而我也会帮你。”
彼得继续鼓励。
“他...他会死吗?”
善良的女孩仍在犹豫。
“暂时不会。”
彼得摇头道:“雅盖沃是波兰和立陶宛联合王国的国王。如果他死了,你只能继承波兰王位;他活着,你就是波兰和立陶宛联合王国的王后。”
“可我跟那些立陶宛人一点都不熟悉......”
想到要跟那些东方草原的蛮子打交道,安娜又有些退缩了。
“我说过,我会帮你。”
彼得好心的握住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而且,我还给你找了个帮手,负责沟通立陶宛那边的诸侯。你只需要牢牢占据大义名分即可。”
“如果立陶宛人反对呢?”
安娜稍微放了点心,但仍有忧虑。
“立陶宛面临北方条顿人的入侵,不敢与波兰分家。”
彼得继续安慰:“即便将来,维陶塔斯真的有分裂之心,我会出兵帮你平叛的。”
“你...你真是个好人。”
安娜感受到了满满的安全感:“那我该怎么感谢你?”
“波兰与西里西亚的和平就是最好的感谢。”
彼得被发了好人卡,顿时心情愉悦。
“当然,如果我出兵替你平叛,将平叛后的土地作为报酬给我,也不是不行。”
他们愉快的交换了意见,达成了一致。
直到深夜。
人们并不在意昨夜彼得和王后安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安娜王后对外宣布,西里西亚与波兰的战争结束了,和平即将到来。
和平协议正在起草。
而此时,克拉夫科城北二十里。
马蹄声碎,敲打着雅盖沃最后的侥幸。上百骑簇拥着他,在泥泞小道上狂奔,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昨夜一夜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