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披风沾满泥点,王冠歪斜,那顶他昨天还觉得发烫的金冠,此刻冷得像块冰。
“快!再快!”
雅盖沃扯着缰绳,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到克拉科夫就安全了!我还有卫队,还有国库,还有........”
“陛下。”亲卫队长打断他,语气里藏着不敢说透的东西,“我们得换条路。”
“为什么?这条最近!”
“因为........”
队长话没说完,便紧急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树林边缘,一群骑兵缓缓走出。
一匹,十匹,五十匹,二百四十匹。
纯白的安达卢西亚马从树林里踱出,披着银蓝相间的马衣,骑手们的铠甲线条流畅,不是板甲那种笨重模样,倒像第二层皮肤贴在身上。
最前方那人摘下头盔。
正是银色黎明骑士团副团长斯卡里茨的剑圣亨利,头发被晨风吹乱。
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像酒馆老板看见熟客进门。
“早上好,雅盖沃陛下。”
亨利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宫廷行礼,“这么急着去哪?”
雅盖沃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
他们是彼得麾下的银色黎明骑士团?他们怎么会在这儿,难道,克拉科夫?
“你们……”国王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怎么在这里?”
“哦,这个嘛。”
亨利挠挠下巴,像在思考,“彼得殿下说,最好猎人,就是坐上树桩上,等着兔子来一头撞死。我原本不信,但是很显然,他又猜对了。”
然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动作轻快得像招呼侍者上酒。
银色黎明的骑士们同时从马鞍侧抽出重箭。那不是箭,是短矛般的怪物,箭镞三棱开槽,火把光在血槽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美得诡异。
“放。”
亨利说这话时还在笑。
弓弦闷响像巨人打嗝。一百二十磅重弓齐射,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像一万块亚麻布同时被撕开。
波兰骑兵最前排的人马同时一顿。
箭矢穿透锁子甲时发出“噗”的闷响,像拳头打进湿面团。一名骑士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长出一截羽毛,不,是箭羽,箭镞已从背后穿出。他张嘴想喊,血沫先涌了出来。
第二排。
第三排。
重箭钉入肉体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敲打木板。战马哀鸣着跪倒,把骑手甩出去,摔在泥地里像破麻袋。
“散开!冲锋!冲过去!”雅盖沃的护卫队长嘶吼,拔剑前指。
太迟了。
银色黎明已经动了。六队骑兵像六把梳子,散开,划出弧线,从不同方向梳进波兰残兵的队伍。
库宾卡那队最先撞进侧翼。这位第二队长根本没拔剑,他手里端着那杆“火龙喉”,加长的火门枪,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冷蓝色油光。
“找找看……”库宾卡眯起一只眼,枪口在混乱中移动,“啊哈,找到了。”
他瞄准的是扎莫伊斯基。
那位波兰骑兵指挥官,左臂还吊着绷带,那是昨天上午在车阵前摔断的。此刻他正试图组织抵抗,独臂挥舞长剑,喊声嘶哑:
“稳住!保护陛下...”
枪响了。
“嘭!”
像有人用力拍了下巴掌。但扎莫伊斯基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仰,胸口炸开一朵红黑色的花。他低头看那个窟窿,表情困惑,像在思考这洞是怎么来的。
然后他栽下马,脸埋进泥浆,再没起来。
“一个。”
库宾卡吹散枪口青烟,咧嘴笑了笑。
可怜这位波兰骑兵指挥官,在杰士卡的车阵枪林弹雨中逃生,却最终还是丧命在火器之下。
雅盖沃在亲卫簇拥下试图突围。
一队骑士拦住去路。黑骑士扎维什在最前,全身黑甲,连面甲都是漆黑的,只有眼缝里透出两点寒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挑衅。赤裸裸的。
“杀了他!”护卫队长暴喝,带着五名骑士冲上去。
扎维什动了。
黑马前冲,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第一剑斜劈,砍断左侧骑士的马腿。战马跪倒时骑士飞出去,脖子撞在树干上,“咔嚓”声清脆得像折断树枝。
第二剑反手撩,从右侧骑士腋下切入,挑开锁甲,切开肋骨。那骑士的惨叫刚出口就变成了血泡咕噜声。
第三剑直刺,穿透正面骑士的盾牌,木盾像纸糊的一样裂开,剑尖从背后透出时带着碎肉。
护卫队长到了。
他是雅盖沃麾下第一剑士,曾在一对一决斗中杀死过六名骑士。他的剑法快、准、狠,剑锋直取扎维什咽喉。
扎维什格挡。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队长变招,剑刃画弧,削向对手手腕。扎维什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对方剑脊滑过去,剑柄狠狠砸在队长面甲上。
“铛!”
队长踉跄后退,面甲凹陷,血从缝隙里渗出。
扎维什没给他喘息机会。黑马前踏,剑光再起。这一剑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得像毒蛇抬头。队长举剑格挡,但扎维什的剑在半途变了方向,假动作,真刺击刺向大腿。
剑尖穿透腿甲,钉入肌肉。
队长闷哼,单膝跪地。他抬头,透过变形的面甲看向扎维什。黑骑士俯视他,眼缝里的寒光毫无波澜,像在看一块石头。
最后一剑。
扎维什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劈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剑刃破空的声音像风暴呼啸。
剑落。
队长的头盔连同头骨一起裂开。红的白的溅出来,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尸体晃了晃,向前扑倒,脸埋进自己脑浆里。
扎维什甩了甩剑上的血,转向雅盖沃。
“该你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闷哑得像从地底传来,“自己下马,还是我帮你?”
雅盖沃握紧了缰绳,看着满地尸体。
他看着扎莫伊斯基脸朝下趴在泥里,看着护卫队长脑袋开花,看着亲卫们一个个倒下。
银色黎明的骑士们像在收割庄稼,轻松,熟练,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周围。
波兰骑兵在溃逃,在惨叫,在被追杀。银色黎明的骑士们不紧不慢地追上去,从背后刺穿他们,像插鱼。
“下马就擒!”
扎维什再次暴喝。
雅盖沃握紧剑柄,手在抖。
“绝不!”
雅盖沃突然拔剑。
他冲上去,王冠从头上滑落,掉进泥浆。这一剑用尽他毕生力气,剑锋直刺扎维什心口,去死吧你这傲慢的混蛋,
扎维什轻蔑一笑,他是波兰人,却对这位立陶宛来的国王没有丝毫敬意。
他用右手剑轻轻一拨,拨开雅盖沃的剑。动作轻巧得像拂开一片落叶。然后剑身翻转,剑脊拍在国王手腕上。
雅盖沃手一麻,剑脱手飞出,插进远处树干,剑柄嗡嗡震颤。
错身而过的瞬间,扎维什剑柄砸在雅盖沃后颈。
国王眼前一黑。
等他恢复意识时,脸正贴着马鞍。他被横放在扎维什的战马上,像一袋面粉。
“放开我!我是波兰国王!雅盖沃一世!你们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特罗斯基城,马克西姆公爵在那里等你,你们一定有许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扎维什轻笑道。
“什么?”
雅盖沃大惊,他原本以为彼得会在克拉科夫见他,嘲笑他,羞辱他,然后勒索赎金,逼他签订协议吞并土地.....
但都没有。
关入彼得的老巢特罗斯基,那他还有重回波兰的机会吗?
所有侥幸,所有幻想,所有“回到都城东山再起”的梦,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碎片扎进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雅盖沃闭上眼睛。
该死的,哪个忠臣来救一救我啊!
上帝啊,我真的信你了,请派个天使来拯救你虔诚的信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