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某个红发青年的传说,那个在西里西亚边境令波兰军队闻风丧胆的人——彼得·格里芬。
雅盖沃陛下的死敌!
天塌了,不,是地陷了!
还是他掉进了某个荒谬绝伦的噩梦?
“陛……陛下呢?”
求援使者喉咙发干,挤出蚊子般的声音。
彼得削下最后一圈果皮,“咔嚓”咬了口苹果,汁水丰沛。他嚼着,目光落在求援使者脸上,露出笑意。
“雅盖沃陛下旅途劳顿,正在某处风景宜人的地方休养。”
安娜王后开口了,声音温和,“现在,克拉科夫的事务,由我与彼得殿下……共同协商处理。把信呈上来吧。”
求援使者浑浑噩噩地递上信。
安娜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展开。
彼得凑过去看了几眼,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安娜放下信纸,指尖轻轻点着羊皮纸面。
“条顿骑士团这次是铁了心要撕开立陶宛的喉咙。
普鲁士和利沃尼亚两把钳子同时发力,维陶塔斯大公麾下那些轻骑兵和部落战士,在板甲和弩箭面前,跟麦秆没什么区别。”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的波兰贵族。
那些面孔上写着疲惫、警惕、事不关己,还有对新主人的畏惧。
“诸位,”安娜的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在石柱间回荡,“我们的国王暂时无法理政。
但波兰与立陶宛的联合王国并未解散,盟约的墨迹尚未干透。
立陶宛的求援,就是波兰的求援。
他们的边境燃起烽火,浓烟迟早会飘过我们的田野。
现在,是我们履行盟约,展现王国团结与力量的时候了。”
死寂。
然后像冷水滴进热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
“王后陛下!”
一个胖贵族率先跳出来,脸颊的肉激动地颤抖,“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呃,重大的军事调整!
士兵们需要回家收麦子,马匹需要休养,国库比我的酒窖还空!
这时候再派兵去东边跟那些铁皮罐头拼命?
上帝啊,您是想让波兰的寡妇和孤儿再翻一番吗?”
“没错!”
另一个干瘦的贵族附和,“立陶宛人自己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们波兰人去流血?
他们打仗像森林里的野猪,横冲直撞,输了就来找我们擦屁股?
我们的义务是保卫波兰,不是给维陶塔斯的莽撞买单!”
“秋收!秋收怎么办?”
第三个贵族几乎是在哀嚎,“没有男人下地,粮食烂在地里,冬天我们吃什么?喝风吗?
王后陛下,请您体谅子民的疾苦啊!”
抱怨、推诿、夸张的诉苦,像一群苍蝇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每个人都在强调困难,每个人都在躲避责任。
他们的眼神躲闪着王座的方向,尤其是那个安静吃苹果的红发男人。
仗打输了,国王被抓了,新来的煞星坐在上面,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另一场战争泥潭?
保住手里的金币和粮食,躲过这个要命的秋天,才是正经。
安娜静静听着,等声音稍微低落,她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坚定:“我听到了困难,很多困难。
但我也听到了恐惧,对条顿十字旗的恐惧。
你们以为,立陶宛倒下后,那些穿着白袍的骑士会满足于维尔纽斯的财宝和土地?
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维斯瓦河肥沃的平原!
今天我们不伸出援手,明天他们的剑就会架在我们自己的城墙上!
这不是为了立陶宛,这是为了波兰的明天!”
她站起身,王后的长袍曳地,带着一种决绝的威严:“我是波兰的王后,也是立陶宛的纽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联合王国的另一半被敌人吞噬。
既然诸位领主强调困难,强调秋收,强调无法履行传统的出兵义务……”
她停顿一下,目光与彼得短暂交汇。
彼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那点苹果汁水,在烛光下亮得像刀锋的反光。
“……那么好。”安娜的声音斩钉截铁,“兵,可以不征。但钱,必须出。”
“什么?!”贵族们炸了锅。
“不出人,就出钱。我会用这笔钱,雇佣愿意为王国、为金币而战的人,去东方解决问题。”
安娜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一张张惊愕、愤怒、算计的脸,“这很公平,不是吗?保全了你们的农时和士兵,王国也得到了所需的武力。
还是说,你们连钱也舍不得,宁愿等着条顿人上门亲自来取?”
“这不合理!”胖贵族脸涨成猪肝色,“这是勒索!”
“这是责任。”安娜纠正他,“对王国的责任。”
“或者,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既能守住盟约,又能保住你们的粮仓和地窖?
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没人吭声。办法?有个鬼的办法。
要么出血,要么大出血。贵族们的眼神开始游移,互相打量,计算着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