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
晨雾像一层灰纱,裹着克拉科夫尖顶的轮廓。
城门外的石板路上,马蹄嘚嘚,车轮辘辘,碾碎了清晨的寂静。
扎维什率领的“波兰雇佣军”离开克拉科夫之后,又有一支大规模车队正在离开。
车队蜿蜒向南,像一条被迫离开巢穴、缓慢蠕动的疲惫长蛇。
华丽的马车,装载细软箱笼的货车,骑在马背上频频回望的贵族与家眷……空气里弥漫着离愁,不甘,还有一种对未知乡野的淡淡惶恐。
按照彼得和波兰签定的和平条约,波兰首都克拉科夫城将由彼得统治,波兰王后安娜及波兰一众贵族自然需要离开前往南方城市亚斯沃。
彼得站在敞开的城门拱券下,没穿甲胄,只是一身深色便装。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静静看着队伍最前方那辆有着波兰王室纹章的马车驶近,停下。
车厢侧面的小窗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推开。
安娜王后的脸出现在窗后,晨光给她淡金色的头发镶了道模糊的边。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有着浅青的阴影,但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王后应有的仪态。
“彼得殿下。”
她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比在大殿里更轻,像怕惊扰了雾,“感谢您来送行。”
“这是应有的礼节,王后殿下。”
彼得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马车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旅途漫长,愿您一路平安。亚斯沃虽然不如克拉科夫繁华,但气候温和,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
安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认命的纹路。
“静养……是的,听起来不错。总好过在旋涡中心,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她目光掠过彼得,看向他身后那座在雾霭中逐渐清晰的雄伟城门。
“还是要感谢您。为我争取……那个位置。”
她说得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那份即将公告天下的、由她摄政波兰的协议。
“是我该感谢您,殿下。”
彼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确保周围几个看似在整理马具、实则竖着耳朵的波兰侍从能听清。
“是您的勇气与智慧,让和平的曙光得以降临。流血的战争没有赢家,能坐在桌前谈出来的和平才是。”
场面话,漂亮得像镀金的银器。
安娜听在耳中,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他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眼神却沉静得像深秋的湖。
就是这个年轻人,谈笑间决定了西里西亚数百贵族的生死,现在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波兰的心脏。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合着感激、警惕、一丝好奇,还有那天夜里未能完全消散的惊悸。
她忽然很想问,撕开那些礼貌的、合乎贵族礼仪的外衣,底下到底是什么。
“彼得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近处的彼得能听清,“我有个问题,或许冒昧,但……不问问,我恐怕会一直想着。”
彼得微微挑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安娜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勇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话。
“他们说……您在西里西亚,处决了四百多名贵族。是真的吗?”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中途退缩,“虽然那夜您亲口承认,我还以为是玩笑,或者……夸张。
后来想想,您不像是在说笑。为什么?您明明……看起来并非传说中那般嗜血残暴。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将来在这里,”
她目光扫过克拉科夫的城墙,“您也会如此对待波兰的贵族吗?”
问题像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寒暄之湖。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温和神色慢慢淡去,变成了庄重。他抬眼,目光越过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仆役,越过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投向更远处——
城内早起谋生的平民已经开始活动,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安娜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然后,彼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沉,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殿下,您出生在皮亚斯特王室,或许无法理解我接下来说的话。”
他开口,声音有种奇特的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即便您幼年有过困顿,但‘困顿’于您而言,可能意味着餐桌上少一道甜点,衣柜里少一件最新的天鹅绒长裙。
您见过真正的‘贫民’是如何生活的吗?
不是远远瞥见庄园外那些躬身劳作的模糊身影,而是走进他们低矮、潮湿、散发着牲畜和霉烂稻草气味的茅屋。
看看他们碗里黑硬得像木炭的面包,摸摸他们孩子瘦骨嶙峋、因为常年劳作和冻疮而变形的小手。”
安娜怔住了。
彼得描述的画面粗暴地闯进她的脑海。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尚未发迹的赫曼叔叔,住在乡下简陋的庄园里。
冬天很冷,壁炉里的柴火总是不够旺,她的手也生过冻疮,痒得钻心。
仆人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在院子里奔跑,脚上是破旧的木鞋。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清苦,但现在想来……那或许已是彼得口中“贫民”眼中遥不可及的天堂?
“在西里西亚,在华沙,很多贵族,他们把领地上的农夫,不,甚至不能叫农夫,就是农奴,当作会说话、会干活的牲口。”
彼得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他们鞭打取乐是家常便饭,随意处死也不过是赔几枚银币了事。
一个农奴的价值,可能还不如贵族老爷马厩里的一头羊。
他们的女儿,随时可能被拖进城堡,几天后像破布一样扔出来,或者再也出不来。
殿下,您觉得,对于生活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的人来说,听到那些把他们当牲口的‘老爷’们一夜之间掉了脑袋,是会为贵族哭泣,还是会拍手称快?
甚至愿意拿起草叉,为我而战?”
安娜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并非一无所知。
宫廷里也有阴暗的角落,贵族间的龌龊她听过不少。
但彼得如此直白、具体地撕开那层华丽帷幕,露出后面血淋淋的真相,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她想起雅盖沃那些粗鲁的随从,看侍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货物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是粗鄙,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更普遍、更可怕的观念的缩影。
“我……我能理解您的愤怒。”
安娜的声音有些发干,“可是……并非所有贵族都是如此。
也有仁慈的领主,关心子民的主教……
一定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吗?
不能……审判?或者流放?”
她天性中的善良和自幼接受的宗教教诲,让她本能地抗拒大规模的血腥。
彼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给过他们机会,殿下。不止一次。
我颁布法令,要求他们解除农奴的非法束缚。
我派人去宣讲,去劝告,甚至给了他们赎买和妥协的期限。”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您猜结果如何?他们把我的使者赶出来。
他们嘲笑我的法令是‘牧羊人妄想给狼定规矩’。甚至变本加厉地压榨,加固城堡,串联密谋,准备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一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