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几百年的特权像城堡的岩石一样坚固,以为那些沉默的农奴会永远沉默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像淬火的剑锋。
“当他们把仁慈当作软弱,把谈判的桌子当成拖延时间的工具时,流血的清算就成了唯一能敲醒他们的钟声。
殿下,砍掉一棵腐烂生虫的大树,固然会惊飞栖息的鸟雀,但只有这样,新的树苗才能在阳光下生长。
那四百多人,不是死于我的残忍,是死于他们自己的傲慢,死于他们对脚下土地和人民鲜血的贪婪。”
安娜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感觉有些无力。
彼得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打着她过去十八年构筑的认知世界。
她无法反驳。从她的立场,从她所受的教育看,大规模处决贵族是骇人听闻的暴行。
但从彼得描述的那个地狱般的“下面”看……那似乎又是另一种……正义?一种粗暴、血腥、但有效的正义。
她想起那夜他说的“站在平民的角度,他们愿意为我效死”。
当时她感触不深,现在却感到一阵战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拥有的力量,或许远不止战场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士兵。
“我……明白了。”
良久,安娜才低声说,声音有些飘忽。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和我过去听到的……很不一样。”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彼得,眼神复杂,“您是个……内心有火焰的人,彼得大人。
只是这火焰,灼烧敌人,也会照亮一些我们宁愿假装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就当这是赞美吧,殿下。”
彼得脸上的冷硬稍稍化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至少,我的火焰目前只灼烧该烧的。至于波兰的贵族.....”
他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视线的人,“只要他们遵守新的规则,承认您的摄政,不再把领民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他们的头就能安稳地留在肩膀上。
我讨厌无意义的杀戮,但更讨厌虚伪的和平下,脓疮一直在腐烂。”
安娜点了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她原本的世界观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关乎彼得安危的事。
“彼得大人,”她把脸凑近窗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还有一件事……请您务必小心。雅盖沃……他在开战前,就向梵蒂冈派出了特使。
指控您滥杀基督徒,修改教义,动摇信仰根基……他请求教皇对您进行绝罚。”
绝罚。
这个词让彼得眼瞳微微一缩。
那意味着被逐出教会,成为灵魂上的弃儿,政治上的孤岛。
在这个时代,其威力确实很大--尽管他并不在意。
“我知道了。”
彼得缓缓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安娜捕捉到他下颌线条瞬间的绷紧,“感谢您的提醒,殿下。这份情谊,我记住了。”
“您……不担心吗?”
安娜忍不住问。绝罚的阴影,足以让最强大的君主夜不能寐。
“担心?”
彼得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还有一丝倦意。
“殿下,我每天一睁眼,要担心东边立陶宛的蛮族诸侯是不是想要作乱,
要担心西边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会不会趁机插手,
要担心北方的条顿骑士团是不是又在磨他们的十字剑。
内部,要平衡新归附的贵族和旧部,要盯着国库里永远嫌少的金币,要安抚因为战争失去亲人的家庭,还要提防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匕首。”
他看向安娜,“现在,不过再多一件需要担心的事罢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教皇的绝罚令?让它来吧,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罗马的诏书快。”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安娜听出了那份沉重。
那不是一个少年得志者的狂妄,而是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在钢丝上行走的统治者的坦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比看上去要孤独得多。
“您是个好人,彼得殿下。”
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用“好人”来形容一个谈笑间决定数百人生死、手握重兵的征服者,似乎有些荒谬。
但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至少,他对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心存怜悯。
至少,他对自己,保持了尊重和坦诚。
彼得显然也因为这个评价怔了怔,随即失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冲淡了之前的假客套。
“殿下,这句话要是让西里西亚那些‘老朋友’听到,他们的棺材板恐怕要压不住了。”
他调侃道,随即正色,“路上保重,殿下。亚斯沃虽然偏远,但安静。有时间,不妨看看您治下的土地和人民,真正的样子。
或许下次见面,我们会有更多话题可聊。”
安娜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也请您保重,彼得大人。愿……愿上帝保佑您。”
她说完,轻轻放下了车窗的帘子。
厚重的绒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道复杂注视的目光。
马车轻轻一晃,重新启动,汇入南行的队伍。
彼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纹章马车逐渐变小,融入蜿蜒的队伍,最终被扬起的淡淡尘土和晨雾遮掩。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队伍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线。
“殿下,车马已经走远了。”
一个低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布蕾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剑柄,身姿笔挺如枪。
彼得似乎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将目光从远处收回。
他侧头看向自己这位忠诚的侍卫队长,女战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似乎比平时紧了一分。
“是啊,走远了。”
彼得随口应道,然后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打量着布蕾妮,“不过,我亲爱的侍卫队长,你今天说话的语气……怎么像是刚喝了一整瓶没加蜂蜜的酸葡萄酒?谁惹你不高兴了?”
布蕾妮的面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硬邦邦的:“属下不敢。只是提醒殿下,风大了,该回城了。还有,”
“罗马刚飞回来的渡鸦,带回的消息恐怕不止绝罚那么简单。”
彼得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空下已不可见的尘埃。
只是不知道,梵蒂冈端上来的,会是怎样的‘惊喜’。
“好了,布蕾妮。”
他转身,向城门内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让我们去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危机吧。对了,告诉厨房,中午我想吃点辣的,驱驱这秋天的凉气,还有……心里的闷气。”
布蕾妮嘴角终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是,殿下。
另外,杰士卡将军说,他在波兰人的军营储藏室发现了一种特别烈酒,好像叫罗斯人的伏特加,想邀请您有空尝尝。”
“这个老酒鬼……”
彼得笑骂一句,大踏步向前。
布蕾妮紧紧跟上,像一道不离不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