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的黑色轿车驶入片场的时候，整个《我的大叔》剧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会长nim？”
“……会长！”
惊愕之后是慌乱，慌乱之后是敬畏，现场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弯腰鞠躬，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片场的空气里层层荡开。
没有人知道宋昭回来了，更没想到宋昭会突然出现。
宋昭摆了摆手，表情随和，语气平易地打招呼：
“不用多礼，外面有应援车，给大家分一下吧。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脸，语气里没有上位者的傲慢，亲切随和。
“谢谢大家的努力。”
“啊，nei，会长nim！”
工作人员们又惊又喜，感激之情从眼睛里溢出来。
宋昭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名字。
“知恩呢？”
“IUxi还在拍摄。”
还在拍摄。
宋昭轻轻摸了摸下巴，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带我去看看，不要惊动他们。”
“Nei。”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引着宋昭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侧门，来到拍摄场地的后方。
这里是一间厨房后台，布景做得很用心。
用心到让人不舒服的地步。
地面是灰黑色瓷砖，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污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洗洁精、油污和霉味的浑浊气味，闷热潮湿，让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
墙角的垃圾桶塞满了残羹剩饭，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刺眼，照在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而李知恩就蹲在那个肮脏的洗碗池旁边。
宋昭躲在暗处，望向那个蹲在水池边上的身影，心里猛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素颜朝天，脸上没有一丝粉底的遮盖，皮肤因为减重而显得有些苍白干燥。
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
她蹲在那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碗碟，双手浸泡在发灰的泡沫水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拿起一个碗，刷子转两圈，放进旁边的沥水架，再拿起下一个。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
那不是放空，也不是发呆，而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暗淡。
像一盏灯被拧灭了灯芯，只剩下一团暗灰色的余烬在眼眶里冷着。
她的肩膀微微内扣，脊椎弯出一个毫无生气的弧度，整个人被生活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连呼吸里都是丧。”
宋昭脑子里冒出这句话。
这就是李至安。
背负巨债，照顾瘫痪奶奶，在冷漠世界里孤独求生。
这不是在“演”，这是李知恩把自己心里那扇尘封多年的门重新打开了，把门后面那个瘦小、饥饿、恐惧、绝望的自己放了出来。
她在重温自己的过去。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细节：
洗碗池边缘滑腻的触感、洗洁精刺鼻的化学味道、弯腰太久导致腰椎发出的钝痛......
全部涌了回来。
每一个本能反应都是真实的，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
导演金元锡在监视器后面看得入了神。
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这是他被表演彻底震撼时的生理反应。
他拍了十几年戏，见过无数演员，但此刻李知恩呈现出来的状态已经超越了演技的范畴。
这不是在演，这一刻，李知恩就是李至安。
太完美了！
这就是他要的李至安！
他几乎要喊卡了。
就在这个时候，水池边的那个身影突然抖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手指的颤抖，刷子在碗壁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
然后颤抖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她整个人开始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吸声变得粗重急促，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口气都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要发泄！！
想要尖叫！
想要把手里那只碗狠狠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想要掀翻面前这个该死的水池！！
想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烂！！
但她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所有的愤怒和痛苦找不到出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来撞去，撞得心口发疼，疼到她弯下腰，疼到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只碗，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然后那只碗从她发抖的手指间滑落，连同手里的洗碗布一起，“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泡沫水花。
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嚎啕的哭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像是憋了二十年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她蹲在水池边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到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金元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天哪，这演技也太震撼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快步走上前去，嘴里已经开始组织夸奖的话。
“卡！”
“太棒了！IUxi，这场戏太好了！真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知恩猛地抬起头。
她那张素净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通红，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但她的眼睛里不是戏里的麻木和绝望，而是一种灼热的、真实的愤怒和崩溃。
“不演了！我不演了！”
她嘶吼着大喊，声音尖锐。
她受不了了。
这个角色太凄凉了，太孤独了，太像她自己了。
在那个漏水的房间里抱着热水袋取暖的夜晚，那些饿着肚子去学校却要装作不饿的日子，那些在练习室里练到凌晨三点只为了一句“做得好”的卑微和倔强......
她拼了命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拼了整整十几年的命，才变成了今天的IU。
她成了大明星，赚了很多钱，还清了所有债务，给家人买了大房子，住进了有暖气的公寓。
给自己买了大别墅，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过上了好日子，她终于不用再回望那段灰暗的过去了。
可现在她为什么要再回去？
为什么要蹲在这个又脏又臭的水池边上，用尽全身力气去重温那个她这辈子最想忘记的自己？
就算这个剧本是宋昭写的，她也不要演了！
李知恩猛地站起来，推开面前的金元锡导演，转身就跑。
她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凌乱的道具绊倒，但她没有停，像一个从战场前线溃逃下来的士兵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拍摄区域。
片场鸦雀无声。
金元锡导演整个人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准备夸奖时抬起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一头雾水。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部剧不是宋会长专门为了捧IU才亲手写的吗？
女主角忽然说不演了，那这部戏怎么办？
布景搭好了，几十号人的档期排好了，投资到位了，宣传计划已经启动了......
女主跑了？
所有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问号。
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空气沉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她会演的。”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宋昭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
“会长！”
“会长nim！”
所有人急忙弯腰鞠躬，刚才还僵在原地的动作瞬间变得利落起来。
金元锡导演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快步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腰弯到了最低。
“会长，您……您怎么来了？”
他低着头，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给自己做最坏的预案。
整个圈子谁不知道李知恩是宋昭的女人？
李知恩当着他的面哭着跑了，还吼着要辞演！！
会长会不会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
天地良心啊！
自己对这个姑奶奶可是客客气气的，片场所有人对李知恩也都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的。
不单是因为她背后站着宋昭这尊大佛，就算单论她本人的咖位，那也是顶级的艺人，谁敢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