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没有带她回公司,也没有带她回别墅。
车子驶出片场之后,李知恩靠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窗外,不说话。
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宋昭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很柔,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像一层薄纱覆在沉默的空气上。
李知恩以为他会带自己回家。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出了那个场景:
回到他那栋大房子里,被他按在沙发上灌一杯温水,然后听他讲一大堆她早就知道的道理。
什么“你可以的”、什么“我相信你”、什么“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之类的。
她不想听。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车子没有往她熟悉的任何一条路开。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从江南的繁华商圈拐进了不知名的小路,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李知恩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宋昭。
宋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脸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车。”
“……这是哪里?”
“别问,跟我走。”
他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来给她拉开车门,把手伸给她。
李知恩犹豫了两秒。
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做任何事。
但宋昭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把她冰凉的指尖裹得严严实实的。
建筑的门面很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推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吸音海绵。
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年轻女孩迎上来,显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恭恭敬敬地朝宋昭鞠了一躬,然后递过来两套东西。
李知恩这才看清楚,那是护具。
头盔、护目镜、手套、加厚的防护服,一样不少。
“会长nim,都准备好了。”
工作人员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知恩茫然地看着手里的护具,又抬头看了看宋昭。
宋昭已经在戴手套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情绪发泄屋。听说过吗?”
李知恩摇了摇头。
“很简单,”
他把护目镜扣在她头上,手指在她下巴那里轻轻一勾,把松紧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砸。酒瓶、旧电视、盘子、碗、纸箱......想砸什么砸什么。砸碎了不用赔,砸烂了不用管。想喊就喊,想骂就骂,怎么痛快怎么来。”
他顿了顿,低下头,透过护目镜看着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今天你不用当IU,也不用当李知恩。你想当谁就当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知恩怔怔地看着他。
宋昭已经把防护服套好了,拿起一根棒球棍递给她。
李知恩接过那根棍子,手感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隔着胶皮手套传过来。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
宋昭推开了里面那道门。
门后面的世界让李知恩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房间,墙壁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地面是水泥的,已经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坑洼。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酒瓶、旧碗碟、落满灰的小家电,角落里还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纸箱和泡沫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头顶的白炽灯管发着惨白的光。
可这里不像片场的后台。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等着被摧毁。
宋昭走进去,拿起一个空酒瓶掂了掂,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吧。”
李知恩握着棒球棍站在门口,脚步迈不出去。
她看着满架子的酒瓶和碗碟,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拍戏时那个洗碗池的画面:
灰黑的瓷砖、发灰的泡沫水、堆积如山的碗、她手里那只怎么刷都刷不完的碗。
她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
不是冷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
宋昭没有催她。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那个酒瓶,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李知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我不知道怎么……”
“那就先看我砸。”
宋昭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狠狠一甩。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知恩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这声音太响了,太直接了,太……TMD痛快了!!
宋昭又拿起一个碗。
这次他没有往地上砸,而是走到她面前,把碗递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你的。”
李知恩看着他掌心里那个普普通通的白色瓷碗。
很常见的碗。
和今天片场那只碗一模一样。
和她记忆里那只碗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砸了它。”
李知恩拿过碗,慢慢举起。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摔了下去。
“砰!!”
瓷碗四分五裂。
这一声脆响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她胸口那把生了锈的锁。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白色的碎片。
那是碗。
那是她蹲在水池边上刷吐了的碗。
那是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家里被贴上封条之后,在奶奶那个十平米的单间里用的碗。
“再来。”
宋昭又递过来一个酒瓶。
李知恩砸下去。
“砰!!”
绿色的玻璃碎片在地上炸开。
那是那些日子。
是她每天步行爬坡去学校的日子,是冬天用报纸糊窗户的日子,是在房间里蟑螂爬过脚背却不敢开灯的日子。
“再来。”
一个旧盘子。
“砰!!”
那是那些声音。
是醉酒亲戚的辱骂声:
“像你这种家伙能当明星?我就在手心煮酱汤!”
是那些选秀评委冷漠的摇头:
“外形普通,没有爱豆相。”
是骗子公司拿走奶奶首饰时那张虚伪的笑脸。
“再来!!”
宋昭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递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李知恩砸下去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不顾一切。
酒瓶、盘子、碗、马克杯、旧花瓶......
每一次砸下去,她都喊出声来。
一开始只是闷哼,然后是短促的尖叫,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
她操起棒球棍举过头顶,对着那台落满灰的旧电视狠狠地砸下去。
“砰!!!哗啦!!”
显像管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了一地。
李知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了,可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痛快了。
那些堵在她胸口的东西,那些她以为永远都倒不出来的垃圾,正顺着她的每一下挥击、每一声嘶吼,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宋昭站在她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根棒球棍。
他指着角落里那个堆成小山的纸箱和泡沫板,朝她扬了扬下巴。
“那个,一起来。”
李知恩冲了过去。
她用棒球棍砸,宋昭用棒球棍打,纸箱被砸得稀烂,泡沫板碎成漫天飞舞的白色碎屑,像下了一场大雪。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又砸又踹,又叫又笑。
李知恩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满地的玻璃碎片、陶瓷残骸、纸箱碎片,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李知恩扔掉棒球棍,“咣当”一声,金属砸在地上。
她弯着腰喘气,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四肢软得像泡了水的面条。
但是她觉得胸口好轻。
那种堵了她一整天的窒息感,那些压在她心底、沉重黏腻、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全都被她砸碎了。
炸成了粉末,跟着那些玻璃渣一起散在了地上。
她慢慢直起腰来,转头看身边的宋昭。
宋昭摘了头盔和护目镜,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得透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那件昂贵的衬衫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一个口子,领口也歪了,脸上沾了一道灰印。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LOEN会长。
倒像是一个陪她疯了一场的少年。
宋昭也在看她。
她头发乱了,脸花了,护目镜在脸颊上压出了两道红印,汗水把眼泪的痕迹冲得七零八落。
他却觉得并不难看。
“累了吗?”他问。
李知恩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宋昭一把捞住了她。
他没有扶她去旁边的椅子,而是搂着她,两个人一起往后倒,倒在了角落里那堆破旧的棉被上。
那是这间屋子里最柔软的东西,也是唯一没有被砸烂的东西。
棉被很旧了,被面洗得发白,有的地方还磨出了破洞,上面落了一层砸东西扬起来的灰尘。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意。
宋昭仰面躺在棉被上,李知恩就歪在他旁边,脸靠在他的肩窝里。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防护服窸窣作响。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安静到李知恩能听见宋昭胸腔里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一面遥远的鼓。
“心情好些了吗?”
宋昭侧过脸来看着她。
李知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没有聚焦,嘴唇动了动。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们家门口贴了封条。”
“红色的大大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框上。那天放学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后来呢?”
“后来被送到了奶奶家。松亭洞那边,一个大概十平米的单间,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奶奶用报纸糊窗户,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奶奶把最厚的被子盖在我和弟弟身上,她自己盖一件旧大衣。”
李知恩眼眶又开始泛红。
“房间里有很多蟑螂。我怕蟑螂,特别特别怕。晚上不开灯的时候,我能听见它们在墙缝里爬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我不敢动,不敢出声,把脸埋在奶奶怀里,咬着嘴唇哭。”
宋昭的手指动了动,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奶奶去摆摊卖小饰品,一天最多能赚一万韩元。吃饭的时候桌上通常只有土豆,有时候会有泡菜。奶奶总是说她不饿,让我们先吃。我那时候小,真的以为她不饿,后来才知道,她是怕不够吃,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我们。”
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去投靠了一个亲戚。那个亲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有一天我在房间里练唱歌,很小声地唱,怕吵到别人。可是那个亲戚喝醉了酒回来,听到我的声音,推开门,指着我的鼻子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