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他说：‘像你这种家伙能当明星？我就在手心煮酱汤！’”
“‘安静点，什么时候滚？’”
她的眼泪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宋昭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李知恩的声音已经哑了，“每一个字都记得。‘像你这种家伙’、‘手心煮酱汤’、‘什么时候滚’……这么多年了，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奶奶以为我是因为冷，又给我加了一床被。我没有告诉她那个亲戚骂了我什么，因为我不想让她更难过。”
“但我心里默默地发了一个誓。”
她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
“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当上明星！”
“我要赚好多好多钱，买大房子，让奶奶和弟弟住进去，有暖气，有大窗户，冬天不用糊报纸，吃饭的时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桌上摆满菜，再也不用让奶奶假装不饿。”
“我一定要让那个亲戚看到，我可以当明星。我可以在他手心煮酱汤。”
她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
宋昭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李知恩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参加了二十多次选秀，全部落选了。JYP、YG……他们都不要我。说我没有爱豆相，婴儿肥，长得太普通了。”
“有一家公司说可以签我，但要先培训，先交培训费。奶奶把她仅剩的一点首饰都卖了，又去借了一些钱，凑齐了交给我。然后那家公司跑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啊~西八，原来那家是骗子公司。”
“奶奶一辈子的积蓄，就剩那么一点点首饰，全没了。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想活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灾星，是我害了奶奶。”
“但是我连死都不敢死。因为奶奶还在，弟弟还在。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宋昭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
“别说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够了，知恩。”
“不，我要说。”
李知恩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桃子不知道，荷拉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我不敢说。”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后来我来了LOEN，当了练习生。然后出道，火了，赚了钱，还清了债，买了大房子。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成了IU，成了国民妹妹，成了音源女王。”
“我以为我可以把那些事情忘掉。住进大房子之后，有暖气，有大窗户，冬天不用糊报纸，吃饭想吃什么吃什么。我以为这样就好了，这样那些事情就过去了，就不存在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没有。根本没有。”
“每次我闭上眼睛，我还是能看见那个房间，看见报纸糊的窗户，听见蟑螂在墙缝里爬，听见那个亲戚骂我的声音。”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其实我一直都还在那个房间里。”
“我从来没有逃出来过。”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进宋昭的胸口，十指死死揪住他的衬衫。
“我好怕啊，宋昭。我好怕再回到那个地方，好怕再变成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女孩。我好怕有一天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我还是在那个十平米的单间里，窗户上还是糊着报纸，桌上还是只有土豆，奶奶还是说不饿。”
“我好怕。”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最柔软的地方拼命藏起来，却发现已经暴露在了日光下。
宋昭收紧了手臂。
“知恩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吗？”
李知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想让你演这个角色。”
李知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一直不敢回去的房间。那个房间里有报纸糊的窗户，有蟑螂，有冷风，有饥饿和恐惧，有一个小小的女孩蹲在角落里，觉得全世界都把她忘了。”
“你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去离开那个房间。你拼命唱歌，拼命练习，拼命工作，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大的房子。你以为把房子买得足够大，那个小房间就会被挤得看不见了。”
“可是它还在。它一直在。”
“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光鲜亮丽，都只是在那间小房子的外面砌了一层又一层的墙。你以为把它封住了，但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一直在那些墙的后面，等着你回去。”
李知恩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浸透了。
“你以为逃避可以忘记，但逃避只会让你更害怕。”
宋昭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只有面对它，你才能真正地离开它。”
“就像至安一样。”
李知恩的哭声忽然停了一瞬。
“李至安到最后也没有逃，”宋昭的声音低而稳，“她面对了自己的过去，面对了自己的伤痛，面对了那个破碎不堪的自己。然后她发现，那些她以为会把她吞没的东西，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她自由了。”
“不是因为她有钱了，不是因为她还清了债务，不是因为她离开了那个环境。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害怕回头看自己。”
“我写这个剧本，就是想告诉你。”
他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她
“李知恩，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不是那个十平米单间里的小女孩了。你现在很强，强到可以去保护那个小女孩了。”
“你不需要再逃了。”
李知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嚎啕大哭。
内心十几年的冰封在太阳底下开始融化了，裂缝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冰层下面的水终于可以流动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
宋昭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砸烂的东西，满地狼藉，天花板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但李知恩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待过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等她终于哭够了，哭声渐渐收住，变成抽抽噎噎的鼻息，她才发现自己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她整个人都缠在了宋昭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颈窝里，腿也搭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的防护服上全是灰尘、泡沫碎屑和汗渍。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碎发粘在脸上；他的脸上也横七竖八地沾着灰印，头发被头盔压得变了形。
两个人毫无形象，狼狈不堪。
可谁都不在意。
李知恩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的那些事。我童年的那些事。”
宋昭想了想，说：“很久以前。”
“我查过你的资料，”他坦白地说，语气里没有掩饰也没有心虚，“公开的、非公开的、新闻里的、新闻之外的。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知道你的家庭变故，知道你的奶奶，知道那些债务。”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下颌线、侧脸。
真的很帅。
“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这些。出道这么多年，你在采访里从来不会细说这些，总是三两句话带过去。你说你有一个很好的奶奶，说小时候有点苦但没关系，说一切都过去了。你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只是一点小波折。”
“可是知恩啊。”
“真正的云淡风轻，是不需要反复说‘一切都过去了’的。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个你自己没有察觉的东西。那个东西叫‘还没有过去’。”
李知恩的鼻子又酸了。
她别开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的眼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小声说，语气里有抱怨，有撒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蜜。
“因为我在乎你。”宋昭说。
李知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宋昭对她说过很多次，也对其他女人说过很多次。
大渣男，说这种话都不需要过脑子。
但李知恩就是很感动。
自己以前喜欢宋昭，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还有他的才华。
他写的歌很好听，他写的剧本也很好。
可自己还没有爱上他，就发现了他的花心。
虽然他收购LOEN之后，自己做了他的情人。
可自己爱上的，也只是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的地位。
可今天，她好像完了。
她好像开始爱上这个人了。
即使他不是LOEN的会长，即使他不会写歌，即使他很穷，她也会爱他。
这是一种危险，不可理喻的事情，可李知恩就是有这个感觉。
“宋昭，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需要逃跑的人。”
李知恩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今天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逃。从那个十平米的房间开始逃，逃到了练习室，逃到了舞台上，逃进了大房子，逃进了颁奖典礼的聚光灯里。我越逃越远，觉得自己跑得越来越快，觉得身后的那些东西追不上我了。”
“可是今天，我蹲在那个洗碗池旁边的时候，我发现它们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它们就在我身后，贴得很近，等着我一回头就把我吞掉。”
她勇敢地看着他。
“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带着我来到这里，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砸掉。那些碗，那些酒瓶，那些盘子.....每砸掉一个，就好像砸掉了心里的一个疙瘩。”
“然后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我已经长大了。你说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你说我现在很强，强到可以去保护她了。”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奶奶没有说过，她爱我，但她不知道怎么用这种方式爱我。”
“经纪人没有说过，他关心的是我的行程和数据。”
“粉丝没有说过，他们喜欢的是台上的IU。”
“只有你。”
“只有你看到了李知恩。”
“在你面前，我可以哭。可以在你面前崩溃，可以砸东西，可以把头发弄乱，可以摔得满地都是，可以脏兮兮地躺在破棉被上。可以在你面前说那些我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事。”
“这不是一个情人可以做的事情。”
“情人要乖巧，要贴心，要懂事，要一直保持完美。”
“我今天在你面前这么狼狈，我还能做你的情人吗？”
宋昭看着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被汗打湿的头发，熟练的吮吸。
李知恩贪恋的回吻。
吻完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这个回答，够吗？”
“嗯，够了。”
“《我的大叔》，你还拍吗？？”
李知恩愣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你把剧本写成那样，我要是不把它演完，不是白哭了这么多轮了吗？”
“不怕了？”
宋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怕。”她诚实地说，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脖子上，“但是不一样了。之前是害怕回去，现在是……知道回去了也没关系。”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至安最后不是被朴东勋治愈了吗？”
“嗯。”
“我觉得，你也是我的朴东勋。”
“不对，你比朴东勋更好。朴东勋只是治愈了至安。你治愈了我的同时，还顺便带我飞得更高。”
她深深地看着宋昭，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宋昭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嘴角那个终于不再勉强的笑容。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李知恩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破棉被上，抱在一起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停不下来。
灯光惨白，一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但这一刻的所有东西都刚刚好。
等他们终于笑够了，笑累了，笑声慢慢地消散在空气里，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宋昭。”
李知恩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宋昭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有点痒，但他没有动。
“不客气。”
金泰妍，我突然羡慕你了。
羡慕你最先遇到他。
羡慕他先爱上你。
《SOME》虽然给了我，他的心却留给了你。
这段关系，还不如一直都是交易的关系。
（别逗你丽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