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咱们当年选对了没。”
“什么选对了没?”
“留下来啊。”周明道:“要是当年跟陈哥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谁知道呢?”林晓枫给自己又倒了杯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慢慢上涨:“后悔了?”
“人嘛,总会想如果当初。”他拿起酒杯,跟林晓枫碰了碰,笑着说:“但这三十年我过得不错。娶了老婆,生了儿子,看着儿子长大、成家。去年还买了条船,周末去钓钓鱼。”
他笑着,笑容里满是满足:“挺好了,真的。”
林晓枫看着他也笑了笑:“那就好啊。”
“你这三十年,都干嘛了?”
“到处走走。”林晓枫说:“国内走遍了,国外也去了些地方。看书,学东西。前几年还学了木工,给自己打了套桌椅。”
“没干点正经事?”
“什么叫正经事?”林晓枫诧异道:“非得上班结婚生孩子才算正经?”
“那倒不是。”周明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心里还憋着股劲。”
林晓枫不说话。
周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还在琢磨怎么出去,对吧?”
酒吧里音乐声大了些,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但这句话,林晓枫听得很清楚。
他慢慢转着杯子,冰块碰着杯壁,发出叮当轻响。
“早不想了。”
“你撒谎。”周明感慨道:“咱俩认识三十年了,你什么样我清楚。你要是真想开了,早就像我一样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可你没有。你一直一个人,一直……在准备什么。”
林晓枫抬起眼看他。
周明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责备,也没有劝解,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猜错吧?”
林晓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是。”
“有机会吗?”
“算有,也可能没有。”
周明等他说下去。
林晓枫盯着杯子里逐渐融化的冰块,又摇头:“唉,瞎想的玩意,就不和你说了,你也别多想。”
但周明知道他绝不是瞎想,三十年了,林晓枫从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沉稳寡言的男人,他花了三十年时间思考一件事,绝不会是所谓的瞎想。
音乐又换了一首,节奏明快了些,在这明快的节奏中,周明忽然笑了。
“笑什么?”
“想起以前。”周明说:“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屁都不懂,现在你说话我都快听不懂了。”
林晓枫也笑了:“我们都老了。”
“是啊。”周明苦笑:“咱俩没有什么延寿的手段,终归是会老的。”
笑着笑着,周明忽然说:“要不,把之前的那些人都叫回来聚一聚?”
“谁?”
“就咱们那几个啊。”周明说:“十几年前你从遗言里寻找到规避抹除者的方法之后,大家就四散开来了,不如一起吃顿饭喝顿酒?”
林晓枫想想,摇了摇头。
“算了吧,就你和我还熟悉一点,现在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突然找过去算怎么回事?”
“也是。”周明叹口气:“行者神寿命长,咱们这种普通人在他们眼里也就是几十年光景。赵哥要是还活着,现在估计模样都没怎么变。咱们呢,都老头子了。”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散开。
“先生,咱们这里不让吸烟。”服务员探出个头来。
“哦,那我把这里先包下。”林晓枫微笑着递过去一张卡:“给别人闻二手烟确实不太好,请你帮我把所有人都清空,每人补一下消费,然后算价格报给我。”
服务员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接过卡犹犹豫豫地去问经理。
“嚯……”周明眨眨眼:“这么大款?”
“我又不做生意,陈哥留给我的钱我一辈子都花不完。”林晓枫微笑:“挥霍就挥霍吧。”
“是啊……”
二人相视一笑。
“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种人就像小说里的配角。”
“怎么说?”
周明似乎是酒劲上来了,抽着烟慢慢地说:“主角们去冒险,去拯救世界,去干大事。咱们呢,就在背景里过日子,等主角们功成名就回来,咱们的戏份早就结束了。”
林晓枫看着他,没说话。
“但配角也没什么不好。”周明笑:“至少我这配角过得挺乐呵。”
他把烟放下,举起酒杯。
“来,再走一个。”
林晓枫举杯跟他碰了碰。
“祝你乐呵。”林晓枫说。
“祝你……”周明想了想:“祝你得偿所愿。”
两人仰头干了。
……
公寓里很安静。
喝得有些晕乎乎的林晓枫关上门,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半躺在沙发上眺望着城市。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无数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那些光有各种颜色——白的,黄的,红的,蓝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繁华的世界。
他在窗前躺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颗黑色的球就悬浮在掌心上方。
它静静地飘在那里,缓慢地自转。
三十年过去了,它也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林晓枫盯着它,眼神平静。
突然,黑色开始向下流淌。
它流到林晓枫掌心,然后顺着他的手慢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尽皆被染成纯黑。
那黑色深邃得可怕,像是把他身体的那部分变成了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林晓枫面无表情,动了动手指,黑色的手指灵活地屈伸,和正常的手没区别。
然后他放下手,又打了个响指。
黑色立刻从手臂缩回,重新汇聚成那颗悬浮在空中的黑球,而他的左手恢复了原本的肤色,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晓枫看着黑球,眼神平静,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意袭来之前,他最后一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计划。
粗糙,危险,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但……他也想尝试一番。
他认为陈度默的路行不通,但他这条路行不行得通,也只有走到终点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