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说罢，黎诚站在历史狭间里，再度将那些自己在意的人和物复苏。
他们的信息停留在黎诚被抹除前的那一瞬，只是没有了后面别的裁定者为他们编织的新的记忆信息。
露珠站在他身后，对着自己那些无助的记忆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涩声道：“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明白自己已经完全帮不上黎诚了，自己甚至没有资格成为黎诚计划中的一环。
她甚至有种感觉，或许这个世界上其他的裁定者都没资格与主人并肩作战，甚至未来还会成为主人的阻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只能归结于是某种灵感。
但单单以自己复苏之前的那些信息为依据，自己也不难看出……裁定之上，一定还有一位可怖的敌人。
十四位裁定一齐出手抹除主人，甚至连主人自己都接受了抹除，可现在……
露珠在心底叹了口气，黎诚所面对的敌人完全超乎她的想象，自己就算如以往一样不惜身也无法帮到主人分毫。
这对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因为她认定自己存在的意义便是帮助黎诚，若只能看着黎诚孤军奋战，于她而言不亚于旁观所爱之人受折磨。
黎诚转过头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也叹道：“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那我就干我该干的事情。”黎诚淡淡道。
“该做的事……”
顿了顿，黎诚才继续道：“我会和其他裁定一样创造很多很多的世界，制造更多的信息来拖延虚无，接下来的日子，你不会像以往那样清闲了。”
闻言，露珠的脸上反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因为她再度感觉到黎诚是真的需要她的帮助。
哪怕是很小的帮助，也足以让她拜托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了。
“是。”她低下头，心绪复又变得平静了下来。
黎诚的其他戴冠者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黎诚不会刻意去要求他们，也就只有她——露珠，她作为副手，会一心一意地帮助黎诚了。
这点小小的优势就足以让她心中颇为雀跃。
至于黎诚所说的事其实不难理解，因为所有裁定者都在做这件事——这是第一派和第二派裁定者的共识。
他们梳理分支历史，让无穷的可能性从主干上生长出来，让行者在其中穿梭，让英雄崛起又陨落，让文明辉煌又湮灭。
现在黎诚也要加入他们，只是他的目的却不同于任何一派。
……
之后的日子，黎诚开始像其他裁定者一样工作。
他在主干历史的边缘开辟新的分支，将不同的力量体系投入其中，看着它们在行者的催化下开始碰撞融合。
尚有潜力的，便多加挖掘，潜力已尽的，便将其裁定。
他创造出剑与魔法的世界，在那里骑士与巨龙共舞，巫师在塔尖咏唱古老的咒文。
他创造出蒸汽轰鸣的时代，齿轮与活塞推动钢铁巨兽横行大陆，学者们在实验室里窥探世界的本质。
他创造出星空浩瀚的纪元，人类驾驶星舰跨越光年，在陌生的星系播种文明的火种。
魔法、能源、科技……诸般世界，在既定的历史节点发生分歧，继而产生更多的变化。
他观察，记录，调整。
有时他会化身为某个不起眼的角色，与露珠一同潜入自己创造的历史，亲身感受那些世界的呼吸。
他在魔法国度的酒馆里喝过劣质的麦酒，听醉汉吹嘘屠龙的经历；在蒸汽都市的雨夜里走过潮湿的石板路，看煤气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在星际殖民地的观测台上仰望陌生的星空，计算着接下来的航路需要多少年。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都并非自己计划的环节——又或者说并非自己计划的核心。
因为这些信息太正常了，它们能被高维的存在轻易理解，也无法用作对高维存在的武器，黎诚要的不是这个。
很快，主干历史的一千年过去了，至于分支历史，生长又灭却，灭却又生长，早已不知道有多少信息生灭。
对已经没有寿命这个概念的裁定者而言，一千年并不算长，那些古老的裁定者们不知道活过了多少个千年。
黎诚站在自己创造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分支历史前，忽地想到了什么，骤然移开了视线。
他盯着主干历史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其他裁定者从没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从主干历史的开头完全复制了它的开端——所有信息，分毫不差。
而后，又用伟力创造了一个与主干历史完全相同的历史。
这个“小主干历史”被他握在掌心，它在诞生的那一瞬便被黎诚裁定，不允许任何行者踏入。
黎诚将其称之为“镜历史”——像镜子倒映出来的历史。
根据拉普拉斯妖的理论——如果有一个智者能知道某一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成物件的位置，那么他就可以用公式推导出过去和未来的任何状态——
既然这个小主干历史与主干历史的开端信息完全一致，那么它的未来进程也应该与主干历史完全一致。
但……行者是变数。
黎诚以裁定的权柄调整着镜历史的时间流速——果然，没有了行者的干涉，它和主干历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对于第一派和第二派而言，这段分支历史的价值并不高，因为它无法产出足够的变数和信息，无论是用以逃脱还是用以启发反击高维的灵感，都不值一提。
可黎诚偏偏觉得这段没有变数的历史很重要。
然后，下一个瞬间，黎诚的记忆再度被自己抹除了。
刚才……我明白了什么？
黎诚低头看着那段小主干历史，明明很迷茫，面上却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个微笑。
每次抹除自己的记忆，都意味着自己在不让高维存在知晓自己目标的情况下，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我不能知道具体的信息，但我可以凭借消失的信息一点一点接近最终的结果，直至最后所有条件都已完备，那便是逆反高维之时！”
在这里，自己抹除了记忆。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在自己反击高维的计划中，行者不仅不是助力，反而不该存在！
……
第二次主干历史更迭来得比预期稍慢一些。
三千两百余年后，十四位裁定者再次齐聚历史狭间，沉默地看着那段凝滞的主干历史。
“开始吧。”
于是丝线再度一根根崩断，分支历史被身后的虚无吞没。
众人精挑细选出新的主干历史，将它从时间中打捞出来，赋予它流淌的权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