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大殿里,没有谁不知道这位前任切斯特伯爵的凶名。
当初,征服者威廉掌控英格兰之后,在英格兰西部设立三大伯爵从北、中、南三个方向发起对威尔士进行征服,分别是切斯特伯爵、什鲁斯伯里伯爵、赫尔福德伯爵。
其中以切斯特伯爵对威尔士的征服最为迅速,数年之间便征服了几乎整个北威尔士。
切斯特伯爵休就此被称为‘北威尔士的征服者’,不过他离开之后,北威尔士征服的大部分土地,都再次被威尔士人夺回了。
如果说什鲁斯伯里的贝莱姆是一头凶猛的恶狼,那么休·德·阿夫朗什就是一头残暴的疯熊。
鲁弗斯脸上的狂怒,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停滞了一下。这位红发国王慢慢地收回了那只砸在扶手上的拳头,重新靠回了王座的椅背上。
“休那个胖子居然还没死?让他进来!”
伴随着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靴踏步声,那个刚才在门外拔剑强闯的使者,大步迈进了威斯敏斯特的大殿。
来人并非休本人,而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犹如一堵石墙般的中年壮汉,他还拥有一个独特的红色酒糟鼻子。
看得出他应当是个勇武的战士,但是现在的他却显得十分狼狈,他的脑袋上胡乱缠着几圈粗糙的亚麻绷带,暗红色的新鲜血水甚至已经顺着鬓角渗透了出来;他那条粗壮的左臂被死死地吊在胸前,同样裹满了渗血的裹布。
至于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罩袍,更是糊满了散发着腥臭的泥垢与发黑的血污。
这副摇摇欲坠的惨状,简直就像是刚刚从某场绞肉机般的死阵中侥幸逃生出来的一样。
他与这座铺着天鹅绒、熏着香料的威斯敏斯特宫,形成了刺目且强烈的割裂感。
但他毫不在乎。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投来的震惊与嫌恶的目光,也无视了跪在一旁的老罗歇。他拖着那具伤痕累累的残躯,快步走到王座的高阶之下,“砰”的一声,生硬地用那条完好的腿单膝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红鼻’萨瓦里,代表吾主休·德·阿夫朗什,向伟大的英格兰新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吾主于上帝面前向您重新立誓——其余生,必将唯陛下之利益而挥剑!
此刻,在英格兰与诺曼底的诸位显贵面前!吾主特命我,将他亲手征服的——爱尔兰阿尔斯特(Ulster)之地的最高治权,作为重归王权麾下的贺礼,毫无保留地献于伟大的威廉·鲁弗斯国王,及其万世之子孙后继者!”
整座威斯敏斯特宫,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摄政之座上的埃里克,也看向了萨瓦里。
切斯特的休这个家伙,自从征服者威廉和罗贝尔的那次和谈,就消失了踪影。博蒙特曾为他保留伯爵领向罗贝尔请求,但休放弃了所有努力,毅然决然地离开。
他居然去了爱尔兰,还征服了阿尔斯特?
埃里克几乎本能地看向了老罗歇,他在老罗歇的眼中没有看到任何惊讶。
显然老罗歇早知此事,恐怕贝莱姆迟迟不来觐见与此事有关。
毕竟埃里克记得,罗贝尔登基之后,将切斯特伯爵领地的一部分赏给了贝莱姆。
“爱尔兰的阿尔斯特之地……”
鲁弗斯他微微前倾着脖子,将这几个字在嘴里缓慢地咀嚼了一遍。
大殿内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国王的反应。跪在高阶下的老罗歇眼角微微抽搐,他那几箱还没来得及抬上来的金币,在此刻突然变得沉重且滑稽。
足足过了十秒钟。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闷笑从鲁弗斯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随后迅速放大,最终化作了一阵狂妄、甚至震得穹顶嗡嗡作响的大笑!
“以上帝和卢卡的圣面起誓!”
这位红发国王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狂喜的红光彻底占据了他那张粗犷的脸庞。他那双犹如燃着烈火的眼眸死死盯着台阶下满身血污的萨瓦里,甚至激动得一脚踢开了挡在前面的天鹅绒脚踏。
“休那个该死的胖子!那个无可救药的逃兵!”
鲁弗斯兴奋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用最恶毒的词汇表达着最极致的赞赏:“他竟然背着我,跨过那见鬼的海峡,跑去爱尔兰人的泥巴地里称王称霸了!而且……他还知道把最肥美的一块肉,乖乖地端回到他合法君主的餐桌上!”
国王大步走下王座的台阶。
在满朝贵族复杂的目光中,鲁弗斯直接无视了还单膝跪在左侧、姿态卑微的老罗歇。
他大步流星地从这位罗歇的身边径直跨了过去,来到了那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红鼻’萨瓦里面前。
“起来!替你的主人站起来,勇士!”
鲁弗斯罕见地伸出双手,亲自抓住了萨瓦里那条完好右臂的肩膀,将这个摇摇欲坠的血人硬生生拉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萨瓦里身上的骇人伤口,眼底闪烁着属于战争狂人的亢奋:
“看来我亲爱的表兄,休,为了这份礼物,可是流了不少血。告诉我,爱尔兰的那些蛮子国王是不是被你们砍下了脑袋?”
还没等萨瓦里回答,鲁弗斯便猛地转过身,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般,用一种傲慢、充满攻击性的目光,睥睨着大殿内那群英格兰显贵们。
“都听见了吗?!”
鲁弗斯张开双臂,声音犹如雷霆般在大殿内回荡,彻底粉碎了刚才那种斤斤计较的怨妇氛围:
“当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家伙,还像抢骨头的野狗一样,在威斯敏斯特的宫殿里为了一两座边境的破堡垒和几个泥腿子农奴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那‘迷途知返’的切斯特伯爵,已经用他的剑,为英格兰的王冠镶上了一颗来自新大陆的宝石!
这才叫真正的忠诚。这才是配得上英格兰国王的……‘真挚礼物’。”
“这确实是值得整个英格兰为之喜悦的消息。”
埃里克依然靠在王座右侧的椅子上。他没有像国王那样激动地走下台阶,而是双手交叠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那个满身血污的使者。
“为王国拓展新的边疆,将上帝的光辉与国王的律法带到蛮荒之地。”埃里克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赏,“休大人此等无畏之举,当为我们所有诺曼贵族之典范。”
萨瓦里并不认识埃里克,但是看到埃里克所处的位置,也知他起码是个位高权重的宫廷大臣。
听到埃里克的夸赞,萨瓦里那紧绷的神经刚刚想要松懈半分,然而,埃里克的下一句话,却犹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丝滑地捅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不过……想必此刻,我们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休大人,未能亲自跨越海峡回到威斯敏斯特宫,向他日夜效忠的国王陛下当面致敬,而仅仅是派遣他勇猛的附庸充当使者……”
说到这里,埃里克的目光从萨瓦里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姿势、犹如被彻底晾干了的老罗歇身上。
“……这其中的无奈,亦是如同刚才罗歇大人所言,是‘边区事务繁重’、为了替陛下守住新打下来的领土,从而分身乏术所致吧?”埃里克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台阶下的萨瓦里。
萨瓦里粗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颗只懂得砍人的脑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字斟句酌的朝堂陷阱。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牵进了一个危险的圈套,但他又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加合适的回答,他只能够答道:“自……自是如此,大人。”
听到这个被套出的话,埃里克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铁质骨戒,缓缓抛出了最后的定论:“既然如此,休阁下与什鲁斯伯里伯爵,实乃英格兰无可替代的……王国之肱骨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鲁弗斯立刻接住了埃里克抛出的话头,“说得好!肱骨!骨肉相连的肱骨!两位都是我英格兰最坚实的肱骨!我可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见见我这两位伟大的‘肱骨’了!
去告诉他们吧,等加冕礼一过,务必让他们尽快滚到威斯敏斯特来!届时,我一定会亲自为这两位肱骨降下……‘丰厚’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