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朝会,最终在鲁弗斯的狂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随着红发国王大步流星地走入后殿,贵族们开始陆续离开威斯敏斯宫。
那些刚才试图趁乱围剿贝莱姆、最终却连根骨头都没捞着的边境男爵们,此刻犹如霜打的茄子。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裹紧御寒的斗篷,一边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他们那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神里,显然还在酝酿着新的阴谋与算计,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出了穹顶大厅。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急着离开。
与那些失意者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威斯敏斯特宫内的另一番景象——另一群男爵们,犹如虔诚的朝圣者,密不透风地簇拥在了埃里克的身旁。
“格洛斯特大人!您刚才在朝堂上的风采,简直令人折服!那帮蠢货在您面前就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个男爵,抢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像只训练有素的海豹一样谄媚地鼓着掌。
“大人,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霍宁顿男爵!”旁边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胖贵族拼命用肚子挤开前面的同僚,满脸堆笑着凑了上来,“当初在叙利亚,我可是追随着贝莱姆伯爵的部队,一同前往哈玛城‘驰援’过您的……”
另一位脸上带着几道不知道是刀疤还是摔伤的老男爵一把扒开了胖子,说道:“去去去,在辎重营里数麦子也叫驰援?
大人!您一定还记得在耶路撒冷城下的时候吧?我们曾紧紧追随在您的战旗之下,将那些异教徒杀得片甲不留!那可是何等荣耀的岁月啊!”
当然,他理智地隐瞒了一个事实:在片甲不留的大屠杀中,他担当的角色是在城破之后搜刮死人的金牙。
在这群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疯狂往前挤的贵族外围,那些挤不进去的倒霉蛋急得直跳脚。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爵在人群外围像只青蛙一样疯狂起跳,一边拼命挥舞着手里的丝绒帽子,一边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生怕自己在这场新时代的认亲大会上落下一星半点:
“大人!大人!看这边!还有我!我啊!十年前!当时罗贝尔王在广场上册封您为骑士的时候,我还亲自走上前跟您握过手来着!”
这群封建主们将最谄媚、最热络的笑容堆在脸上,争先恐后地向埃里克欠身致意。
他们喋喋不休地追忆着往昔与埃里克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同袍之谊”,拼命地用那些沾着血泥的旧日军功,试图与这位刚刚确立了绝对权威的摄政伯爵拉近关系。
在这个现实的封建名利场里,这些老练的贵族们比谁都看得清楚。
属于奥多主教那个贪婪而臃肿的旧时代,已经被埃里克残暴地切碎并埋葬了。如今坐在王座右侧的金发男人,才是英格兰真正的主宰。
属于“格洛斯特”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而这群曾经追随过他、品尝过胜利果实的贵族们,此刻迫切地想要在这个新时代的权力版图上抢占最靠近火炉的位置,并从接下来的洗牌中,狠狠地咬下最大的一块肥肉。
埃里克此刻无心与他们闲扯,他先是礼貌地回应,随后穿过空荡荡的长廊,在偏殿的一处阴影角落里,精准地截住了正准备离去的老罗歇。
“罗歇大人。”
埃里克缓缓停下脚步,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了正题,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没有外人了。告诉我,贝莱姆为什么没有前来觐见?
我记得很清楚,在国王渡海归来之前,我就已经亲笔书信一封送往了什鲁斯伯里,向他详尽地陈明了关于此事的一切前因后果,以及国王对他的态度。
他只要按时出现,就可以了。
他不需要付出什么,就可以获得封赏。
您应当已经看到了,我刚才已经在朝堂上替他把缺席一事圆到了极致。
罗歇大人,贝莱姆究竟是在什鲁斯伯里发什么疯?”
“我当然看到了您的好意,格洛斯特大人。蒙哥马利家族欠您一个极大的人情。不过,至于贝莱姆缺席的真正原因……我想,以您的敏锐,大概已经猜到了。毕竟,刚才在朝会上,那位不速之客已经把答案展现得很清楚了。”罗歇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指切斯特的休?”埃里克问道。
老罗歇点了点头,“不久前,切斯特之地发生了暴乱,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切斯特郡的堡主们叛变了,他们将切斯特的城堡献给了休。
我已经派出了杀手,尽力阻止休的使者前往伦敦了,但看来,那个红鼻子的杂碎得到了魔鬼的眷顾,他居然能拖着那半条命,活着走到了国王的王座前。”
“堡主叛变?休现在在切斯特?”埃里克想起了那个‘红鼻’萨瓦里的狼狈模样,满头缠着绷带、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原来是老罗歇干的。
“是的。就在切斯特的城堡里坐镇,贝莱姆试图驱逐他,但是目前进展并不算顺利。贝莱姆为了夺回控制权,这几天一直在发了疯般地强攻切斯特,试图赶在加冕礼之前将他驱逐出去,但进展并不顺利,休的防御犹如铁桶一般。
既然现在,休已经派出了使者与国王接洽,甚至抛出了‘爱尔兰’这么一块巨大的诱饵……那么看来,切斯特伯爵重掌故土,已成不可挽回之势。
国王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休的请求呢?在这个新国王加冕的显耀之日,放眼整个英格兰,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切斯特的休更‘忠诚’的臣子了。
我们输了先手。什鲁斯伯里失去切斯特,已成定局。
什鲁斯伯里失去切斯特已成定局。”老罗歇说道,“不过……仔细想来,这样的局面,或许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您应当知道那些长得最高、最显眼的罂粟花,往往是被修剪。
若是一个家族的权势在这片土地上膨胀得过于庞大、甚至压过了王权的阴影,那反而会变成危险的催命符。
失去了切斯特,蒙哥马利家族固然痛失一臂,但也能让王座上的那位陛下,睡得更安稳些。
格洛斯特大人,关于您的一些私下传闻,我这把老骨头也略有耳闻。
您倒是不必为了我们家族在西部的这些烂摊子而过度忧虑……毕竟,我心里很清楚,以您的心气与手腕,这小小的英格兰泥潭,大概率是留不住您的。
您迟早会跨上战马,去追寻属于您自己的更广阔的战场。
但是,蒙哥马利家族的根在这里。无论谁生谁死,我们都注定要世世代代留在英格兰与诺曼底,在这片领主的战场里继续厮杀下去。
所以,关于切斯特和休的这笔争斗……为了大局,您最好不要动用摄政的权力强行插手。边境领主的规矩,就让我们自己用獠牙来解决。
我们早已习惯这种争斗与尔虞我诈,自步行者罗洛带我们定居于诺曼底,这样的争斗就未曾停过,和平反而是稀罕事。
贝莱姆现在还不懂这个道理,但总有一天他也会明白。”
大殿外的风雪声似乎停歇了片刻。
老罗歇将手重新拢进那件昂贵的雪狐皮大氅里,脸上的凝重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期盼的长者微笑。
“当然,等这场繁琐的主显节加冕大典结束之后……我想,就算切斯特的战火烧得再旺,我那桀骜不驯的长子贝莱姆,也迫切地想要见您一面呢,格洛斯特大人。”
.........
沉重而神圣的钟声敲响,驱散了威斯敏斯特宫上空盘旋的阴霾。
主显节的加冕大典,在一片浓郁的乳香与庄严的唱诗班圣歌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对埃里克而言,眼前这一幕熟悉得令人感到乏味。
这场庄严的仪式,几乎和当年罗贝尔的那次加冕如出一辙。
王座上的那个人,在涂抹圣油之前,必须褪去一切尘世的华服,换上一袭象征着谦卑与纯洁的粗糙素白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