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颂词、甚至是主教们挥洒圣水的角度,都完美复刻了昔日的景象。
唯一的区别在于,跟在那位身着素袍的国王身后、踏上那条猩红地毯的贵族们,已经完全换了一批面孔。
在权力的绞肉机里,旧的显贵被连根拔起,新的贪婪者踩着前人的尸骨爬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的席位。
埃里克静静地站立着,鸢尾蓝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依然记得,在罗贝尔那次大典上,自己仅仅只是站在第二排。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他跨越了所有的鸿沟,稳稳地站在了整个大殿的第一排。而且,是刺目的、紧贴着红发国王鲁弗斯右侧的绝对核心位置。
在这个中世纪的权力金字塔中,国王的右侧,即是“摄政”与“神之握剑者”的象征。
此刻,他只需微微偏过头,就能将后排那些诸如老罗歇一般、在边境呼风唤雨的伯爵与男爵尽收眼底。而那些人,现在只能敬畏地仰视着他的背影。
听着耳畔回荡的主教祈祷声,埃里克的思绪难得地飘远了片刻——他没有参加过亨利的那次大典,也许亨利的那次会有些不同,不过大概率是一样的。
不同的大概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不会强自忍住怒意,不会咬牙切齿地向鲁弗斯陈述国王誓言,鲁弗斯依惯例跟着念诵,
【他发誓要终身光荣、和平地生活,敬畏上帝,尊敬教会。
对他的人民和寻求帮助的人都要显示怜悯和正义。
找出邪恶的法律和做法,并将其消灭,如同支持和加强所有为了诺曼人、撒克逊人乃至所有在王国居住的人的福祉而制定的法律。】
安瑟伦大主教的双手微微发抖。他捧起那顶沉甸甸的、镶嵌着无数璀璨宝石的纯金王冠,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逼问的严厉语气,念出了最后一段判词:
“以全能的上帝之名,你是否愿意接受——戴上这顶王冠,仅仅是用以保护你的臣民;并且用它来恪守你今日所立下的一切誓言,对教会保持永恒的忠诚?”
“我接受!”
鲁弗斯猛地抬起头,红色的须发像狮子般张扬。他高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地向着穹顶大喊道:“在上帝的庇佑下,我将为我的臣民服务!在上帝的庇佑下!在上帝的庇佑下!!!”
连呼三声的“上帝庇佑”,在新王嘴里喊出来,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位安瑟伦在心底将世间最严厉的咒骂反复默念了一百遍,他在灵魂深处笃定地判决——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亵渎神明的弥天大谎!
随后,安瑟伦带着极度的反胃与不情愿,双手捧着那顶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王冠,重重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扣在了鲁弗斯那颗充满暴虐与贪婪的脑袋上。
伴随着威斯敏斯特宫内外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那顶沾染着谎言与野心的王冠,终于稳稳地戴在了红发国王的头顶。神圣的加冕礼宣告结束。
紧接着,便是所有中世纪贵族们真正在意、甚至愿意为此流干鲜血的重头戏——土地的封赐仪式。
然而,让许多摩拳擦掌、准备在“新朝雅政”中大捞一笔的投机贵族们大失所望的是,鲁弗斯的封赐大典极其简单干脆。没有漫天飞舞的头衔,没有慷慨的领地瓜分,也没有牵连甚广的残酷剥夺。
整个英格兰的权力版图变动,被压制到了最小的范围。
在惩罚方面,遭到清算并被褫夺土地的倒霉蛋并没有增多,依然只有在诺曼底时就已拟定好的那份死名单。
那些人在征服者威廉时期,曾被迫在老王面前向鲁弗斯行过正式的效忠礼,却又在亨利短暂统治期间极其无耻地背叛了誓言。对于这种毫无底线的叛徒,鲁弗斯的镰刀毫不留情。
而至于其余曾在内战中摇摆不定的贵族们,则全部获得了新王的法外开恩与全面赦免。
在封赏方面,真正获得封赐者的数量并不多:
巴罗·德·库西堡(Baro de Coucy):这位在诺曼底本就拥有大男爵级别财力与土地的实力派,终于在英格兰获得了正式的男爵头衔。他被加封诺森伯兰郡的5座庄园,任命为诺森伯兰郡郡长,并被赐予在北方边境修筑城堡、自行圈地的特权。
威廉·德·厄(William de Eu):作为国王的三代表亲,厄伯爵被加封了诺曼底利雪的8座庄园,并担任坎伯兰郡郡长。与库西堡一样,他同样获得了在领地以北修筑要塞、自行开疆拓土的特权。
罗伯特·德·博蒙特(Robert de Beaumont):默朗伯爵兼伊夫里子爵,被正式加封为莱斯特伯爵。他不仅恢复了在英格兰的所有旧土,还额外获得了莱斯特郡的9座庄园。
休·德·阿夫朗什(Hugh d'Avranches):“野狼”休跨海远征的功绩得到了承认。他被正式加封为阿尔斯特伯爵,并获得了在爱尔兰“自行其是、百无禁忌”的最高特权。
轮到“格洛斯特”了。
书记官深吸了一口气,宣读道: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因平叛与拥立之盖世殊功,王室同意以其在英格兰各处散落之庄园作为置换,将其全部封地,整合为格洛斯特郡与威尔特郡全境!
自即日起,此格洛斯特郡将不再设立郡长!其境内的司法、税收与一切治权,皆归于格洛斯特伯爵!其两郡之土地年金,核定为——一千七百镑!”
没有任何王室官僚的插手,两郡的绝对自治。伯爵领已完全可称之为伯国。
然而,还没等贵族们从这一特权中转醒时,书记官继续宣读道:
“应埃里克大人之最后要求……其名下在英格兰之所有土地、头衔与上述一切特权,从即日起,由其子——奥斯伯恩·德·格洛斯特,全面继承!
其所持曼恩伯爵之头衔及其在诺曼底的所有庄园,授予其麾下最忠诚的附庸阿兰·德·雷恩之子,贝特朗·德·富热尔堡,其成年之前,由芙兰汀娜·德·欧特维尔行监护之权。”
书记官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几乎所有贵族都愣住了。
交托自己所有的领地,这几乎代表着,埃里克要离开这个王国。
高阶上的书记官并没有退下。他微微喘了一口气,从身旁那名神情肃穆的王室侍从手中,郑重地接过了另一卷由红发国王亲自加盖了火漆大印的羊皮文书。
伴随着羊皮纸展开的清脆摩擦声,书记官拔高了音量,用一种近乎于吟唱史诗般的语调,再次将全场贵族的神经狠狠地吊了起来:
“此外!鉴于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大人,全诺曼最伟大的骑士,之于英格兰王国,乃至整个基督世界所立下的不可磨灭之盖世功勋!
吾王特此恩准——授予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格拉摩根行宫伯爵(Count Palatine of Glamorgan)之无上荣衔!
此头衔,乃脱离世俗封地之私人专属头衔!
它将无视任何地域与国界的阻碍,与埃里克大人之一生永恒相伴!
以此无上之荣光,彰显其于国王之下,在全英格兰、乃至所有诺曼血脉之诸贵族中,绝对优先、且无可撼动之第一人地位!
同时!王室将以此‘格拉摩根行宫伯爵’之荣耀为标尺与剑锋!
时刻督促、并鞭笞王国之所有附庸——莫忘诺曼人之于威尔士的未竟事业!”
格拉摩根,那是南威尔士的腹地,是诺曼人至今未能完全征服的土地。
国王把这个名义上的最高头衔挂在了一片尚未被彻底征服的土地上,这不仅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对全英格兰贵族的响亮催促。
全诺曼最伟大的骑士,已经把名号插在了威尔士格拉摩根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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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行宫伯爵(Count Palatine)意指统治着相当于公国规模地区的“大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