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厄德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将几块干结的冰泥从头发上拍落下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刚刚还在酒馆里大肆宣扬“征服新大陆”的落魄骑士,此刻坐在肮脏的雪水里,竟然没有感到多少沮丧,甚至连对那个将他丢出门外的粗暴老鸨也没有太多的怒意。
在过去那八年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雇佣兵生涯里,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操蛋、更屈辱的时刻。他早就不再像八年前那样,把那虚无缥缈的“骑士荣誉”和毫无意义的自尊看得比命还重了。
他很清楚,那个老鸨并非天生就如此恶劣,她展现出的那种凶悍与市侩,不过是底层人在这片泥沼中挣扎求存的必要面具——如果她们不够狠,就无法在伦敦的黑巷子里活下去。
“拿着吧,可怜的酒鬼。”
一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大概是看他实在冻得发紫,随手丢给了他一件粗糙破旧的麻布披风。
厄德如获至宝,赶紧把那件散发着羊膻味的破布紧紧裹在赤裸的上半身,像条受冻的野狗一样蜷缩起脖子。
他必须在被一月刺骨的寒风彻底冻成冰雕之前,赶紧跑回他和父亲的那间旅店。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巷子里狂奔着,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刀子一样疼。
然而,越跑他越觉得不对劲——伦敦城那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加上他宿醉未醒的大脑,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直到周围低矮破败的木屋逐渐变成了陌生且高大的石墙,他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
他必须先找回到宽阔的主干道上。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摸到一条主干道的边缘,逐渐放慢脚步,一边弓着腰、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往掌心哈气取暖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清晨的薄雾看向了街道的中央。
就在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彻底冻结了。
不远处的薄雾中,站着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哪怕在阴霾的天空下,他头顶那头耀眼的金发依然熠熠生辉。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大道的中央,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个家伙……”
厄德的嘴唇微微颤抖。
虽然岁月已经整整跨越了八个年头,虽然眼前的男人早已脱下了当年那件简朴的修士服,那头短发也长成了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但厄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莱特!
那个八年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描淡写地将他从战马上击落、把他的骄傲彻底踩碎在泥土里的“莱特修士”!
就在厄德呆若木鸡、甚至忘记了寒冷死死盯着对方时,站在大道上的埃里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直勾勾的视线。
埃里克转过头,看到了街角那个裹着破麻布、浑身沾满烂泥和呕吐物、正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汉”。
他的目光在厄德那张被泥水糊得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后,他改变了方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
厄德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八年前那种屈辱再次涌遍全身。
然而,埃里克只是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闪亮、沉甸甸的银币。
在厄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错愕中,埃里克将那枚足以抵得上一个底层农夫半年口粮的银币,轻轻地塞进了这只沾满冻泥的粗糙手掌里。
随后,这位埃里克温和地伸出手,拍了拍厄德那满是污垢和臭气的肩膀,用一种带着悲悯与超然的语气,对这位未来的“阿尔斯特大男爵”轻声说道:
“天气太冷了。拿着它,去找个暖和的旅馆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生活压垮的“乞丐”,淡淡地留下了一句怜悯的忠告:
“洗干净之后,想办法找点正经营生养活自己。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吧,那里的修士会帮助你的。”
随后没等厄德回应,埃里克便离开了。
当那枚带着体温的银币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厄德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自尊心,突然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戳中了一般。
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极致屈辱与癫狂的怒火,瞬间裹挟了他那颗宿醉的大脑。
他可以忍受老鸨的咒骂,可以忍受被扔进烂泥坑,但他绝不能忍受——那个八年前将他打落马下、毁了他一切骄傲的罪魁祸首,如今却像打发一条生癣的野狗一样,高高在上地对他施以怜悯!
“当!”
厄德猛地将那枚足以救命的银币狠狠砸在结冰的石板路上。
他赤红着双眼,像头绝望的野兽般在四周的垃圾堆里疯狂翻找着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最终,他在墙角死死攥住了一根断裂发黑的扫帚柄。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根粗糙的烂木头,将其平举在胸前,就如同八年前在比武场上握住那根精钢锻造的骑枪一样。
随后,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踩着脚下的冰水,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发起了他人生中最惨烈、也最滑稽的一次冲锋!
然而,还没等他那根可笑的“骑枪”触碰到对方的披风——“哗啦!”
犹如平地卷起了一阵华丽的飓风,一大群不知道从哪个路口突然涌出来的身影,犹如狂奔的羊群般瞬间填满了这条街道。
厄德甚至连刹车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这股庞大的人潮硬生生撞停,并死死地挤在了人群的最中间!
“格洛斯特大人!格洛斯特大人!您不能就这么决定了啊!”
“这不对吧!您有什么理由要离开这里?!”
“这里可是我们诺曼人的王国,难道不是吗?国王陛下是如此地仰仗您!”
“哪怕您退一步,留在诺曼底或者法兰克也是好的啊!为什么偏偏要去那该死的帝国,去和那群德意志蛮子……”
被死死夹在人群中间的厄德,原本还本能地想要挥舞手里的扫帚柄去驱赶这些挡路的“暴民”。但当他被挤得晕头转向、艰难地睁开眼睛时,他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这些将他挤成肉饼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街头暴民!
那擦过他脸颊的,是昂贵的紫貂皮领;那踩在他破皮靴上的,是镶嵌着银饰的贵族马靴。
他甚至在距离自己不到半个身位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那是刚才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加冕典礼上,站在前排、英格兰的大男爵们。
厄德吓得魂飞魄散,像扔掉烙铁一样瞬间丢掉了手里的扫帚柄,生怕这根破木头刮花了哪位伯爵的天鹅绒斗篷。
他缩着脖子,直到此刻,那些男爵们焦急的呼喊声才真正钻进他的脑子里。
格洛斯特……格洛斯特大人?
厄德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格洛斯特伯爵?那个传说中的圣战英雄?那个只手遮天、两位国王的制造者、被所有人尊称为“诺曼人豪杰”与“天主之剑”的恐怖的怪物?
他居然在这里?!
厄德那颗八卦与敬畏之心瞬间压过了恐慌,他踮起脚尖,拼命地在人缝里张望着,迫切地想要瞻仰一眼那位传说中无敌于天下的无冕之王。
然而,他那沾满呕吐物和烂泥的酸臭味,终于还是引起了周围贵族们的不适。
“见鬼!哪来的叫花子!”
“滚出去!别脏了伯爵大人的路!”
几名站在外围的男爵和护卫皱着眉头,嫌恶地一把揪住厄德的破麻布斗篷,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将他粗暴地合力甩出了人群。
“砰!”
厄德重重地摔在街边的冰水里,摔得眼冒金星。
但他连喊疼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为了看清人群中心那位大人物的真容,他快速地爬上了街角的一个废弃酒桶,居高临下地越过男爵们的头顶,望向了人群的正中央。
视线越过那些焦急、谄媚、甚至带着恳求之色的贵族头颅,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被整个英格兰最顶级的权贵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心的男人。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厄德的天灵盖。
那个穿着黑色罩袍、顶着一头耀眼金发、正神情冷漠地听着整个英格兰的权臣们向他苦苦挽留的男人……正是那个刚刚给了他一枚银币、而他刚才举着扫帚柄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流浪汉”。
那个八年前把他打落马下的——“莱特修士”。
“格洛斯特……格洛斯特……”厄德站在摇摇晃晃的烂木桶上,寒风吹乱了他沾满污泥的头发,一阵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莱特……修士……”
“你怎么会在这鬼地方?你怎么搞成了这副德行,厄德?!”
就在厄德站在破木桶上,如同魔怔般又哭又笑时,一道熟悉、带着浓重鼻音的粗犷嗓音突然从木桶下方传来。
厄德犹如大梦初醒般猛地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父亲萨瓦里已经站在了街角。
这位刚刚代表休伯爵参加完加冕大典的悍将,头顶的绷带依然渗着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但他挺起的胸膛里却装满了在威斯敏斯特宫里赚足了的荣耀。此刻,这位满载而归的父亲,正一脸错愕且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厄德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平静地从木桶上跳了下来。他没有提那枚被他砸在地上的银币,更没有提自己刚才差点用一根扫帚柄去单挑英格兰的摄政王。
“没什么,父亲。就是昨晚的麦酒劲儿太大了,醉得有些久,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有些.......有些想念爱尔兰了。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回爱尔兰?”
萨瓦里愣了一下,看着儿子这副仿佛大彻大悟又像是丢了魂的凄惨模样,粗糙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可我们才刚回伦敦不到半个月!你小子之前在渡海的船上,不是还成天拍着大腿嚷嚷,说你有多想念英格兰的繁华和体面吗?”
他摇了摇头,随后那张满是刀疤和血污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宽厚且爽朗的笑容。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嫌弃地重重揉了一把厄德沾满冰冷泥水的头发。
“好吧,既然你这么急着走。等领了休大人的最后文书,我们会尽快启程。”
萨瓦里咧着嘴,将身上的保暖斗篷解下来,粗鲁却又严实地裹在儿子冻僵的身上:“这鬼地方确实冷得邪门。其实……我也有点想念你的母亲了。走吧,臭小子,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