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中央的寒风似乎停滞了。面对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着狂热、挽留、甚至是不解的贵族眼眸,埃里克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粗暴地推开人群,而是以一种平静,却能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的威严姿态,环视着这些曾经与他在血肉磨坊中并肩厮杀的英格兰显贵们。
“诸位大人,请原谅我的决绝。”
埃里克的声音在伦敦清晨的薄雾中回荡:“我当然知晓,脚下这片土地是我们诺曼人拼死打下的家园;我也永远铭记,海峡对岸的法兰克是我血脉起源的故乡。我的每一寸灵魂、每一块骨血,都深深烙印着对这片疆土的眷恋。
然而,凭借全能上帝的旨意……在更远方的土地上,仍有我未竟的事业。
在更长远的未来中,仍有主所许诺于我、并要求我必须披荆斩棘去亲手取回的冠冕。
为了担起这美好却又沉重的使命,我必须暂时离开这里。
这没什么好遗憾的,更没有任何值得悲伤的理由。
因为我前半生大部分的荣耀是在这片土地上奠定的,上帝庇佑。
尽管我这荣耀由战争而定,以妇人与儿童的哭泣为伴奏曲。
这无疑是值得谴责的。
所以若尔等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钟爱之心,应当知晓王国正值疲敝困窘之际,国王陛下之治世,以武力定寰宇,更须以慈悲罩臣民。
尔等应当尽力辅佐,劝谏。
尔等必须铭记——如今的英格兰,是一具重生的躯体!它必须以诺曼人和法兰克人的长剑为傲骨,但它同样需要以撒克逊人、威尔士人、甚至是爱尔兰人的汗水为鲜血!
勿以轻慢之心,视这个伟大的王国和你们的领地为个人的私产!勿以骄纵之举,视那些供养你们的附庸与农奴为牲畜与奴仆!
因为你们也有一位主在天上。
要知,统治权柄并非源于你们的勇武,一切皆源于上帝;要知,王国的基业无法永远建立在刀剑之上,一切唯有凭借上帝。
上帝已指示我们何为治世之道。
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他同行,然后方得永恒。”
伴随着这句犹如神启般的最后告诫,埃里克缓缓收回了视线,他从容地转过身离去。
寒风卷着伦敦冬日的浓雾弥漫开来。
男爵们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那头犹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发,一点一点地融化在街道尽头的苍茫白雾之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一个短暂却辉煌的、属于“格洛斯特”的英格兰纪元,在它登峰造极的第一天,被它的缔造者亲手画上了休止符。
........
其实,早在今晨的第一缕曙光还未穿透云层之时,埃里克就已经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内室里,当然他没有见到鲁弗斯的面,司寝官说国王仍然在睡觉。
但埃里克知道鲁弗斯向来不睡懒觉,所幸他似乎鬼使神差地猜到了这一局面,他提前写了封信,将信交给了那名司寝官,随后埃里克离开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刚跨出宫廷大门没多远,就会被这群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的男爵们像潮水般死死缠住,硬生生耽搁了离去的脚步。
埃里克将挽留抛在脑后,径直走向了伦敦城的城门。
在那里,属于他真正的世界早已静候多时。
清晨的寒风中,埃玛静静地驻马立于队伍的前列,披着一件红色的连帽羊毛斗篷。
在她的身后,是骑士,神父,以及抱着羊皮卷轴的书记官。
所有的辎重与物资皆已装车妥当,所有人也都已勒马停驻。
他们在等,等待着他们的主人。
看到那个埃里克的身影走出薄雾,整个队伍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同步。
埃里克没有多言,他径直走到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前,干净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古道,随后,沉稳地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呜——”
号角手鼓起腮帮。一声低沉、悠远而又克制的号角声,轻柔地在清晨的薄雾中荡漾开来。
队伍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骑士们抖动着手中的皮质缰绳,锁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马夫们甩出响鞭,战马在冷空气中打了几个响鼻,喷吐着大团白色的雾气,迈开粗壮的蹄子,车轮碾过结冰的泥泞,开始向着城外缓步前行。
马蹄声碎,车辙渐远。
就在即将彻底踏入远方那片茫茫白雾的前一刻,埃里克在马背上微微侧过身,最后一次回过了头。
他的视线锐利地穿透了层层翻涌的雾霭,再次落在了这座刚刚被他彻底征服、又被他随手抛弃的城市上。
他看到了那熟悉的厚重城门,看到了城墙上斑驳的石块与狭窄森严的箭塔;他看到了那面在城头迎风猎猎作响、象征着诺曼王权的底色双狮旗。
随着队伍的不断行进,距离被一点点拉开,那些低矮的建筑与城墙逐渐被地平线和浓雾吞没。
埃里克深邃的视线继续向上攀升,倒映出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宏伟的穹顶——他刚刚在那里决定了这片疆土的最高权柄。
而当他准备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这座城市天际线上的最后一道剪影。那是屹立在泰晤士河畔,代表着绝对强权、铁血与杀戮的最高建筑——伦敦塔。
冷风拂过他那耀眼的金发。埃里克注视着那座高塔,眼底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复杂、却又无比释然的波澜。
权力、兵锋、背叛、王冠。他在这片布满阴霾的岛屿上翻云覆雨,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通天大道。仔细想来,他今日所拥有的这一切史诗与传奇……几乎全是从这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市里开始的。
埃里克缓缓转回身,抖动缰绳,再也没有回头。
雾气合拢,彻底吞噬了这支队伍。
........
队伍在初春泥泞的古道上缓缓前行,马蹄不断踏碎车辙里的薄冰。
“奥斯伯恩现在在哪?被送到夏陵去了?”埃里克骑在战马上,目光看着前方,像是自顾自地推测着,“这么看来,你弟弟倒也不算是一无是处。”
“他就在格洛斯特的布里斯托尔城堡。”旁边骑着马的埃玛轻声回答道。
“布里斯托尔?”埃里克愣了一下。
布里斯托尔城堡是他在格洛斯特郡最核心的常驻堡垒。
在整个格洛斯特郡乃至西部边境的封臣眼里,一直被埃里克安置在布里斯托尔的埃玛,就是事实上的伯爵夫人。那么奥斯伯恩作为埃里克子嗣的身份,在当地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他们都知道奥斯伯恩的存在。”埃里克的眉头微微皱起,“既然如此,奥多的人冲进城堡,怎么会只抓了你,却漏掉了奥斯伯恩?”
“说来也是上帝庇佑。”埃玛拉了拉身上那件红色的毛呢斗篷,回忆起那场变故,“带兵来的是奥多的儿子。
他带着人突然撞开城堡大门的时候,似乎喝了大量的麦酒,醉得连马鞍都快坐不稳了。奥斯伯恩当时恰好正在马棚里玩耍……
这个醉醺醺的家伙嫌他挡路,以为是哪个马夫的孩子,直接一把将他抓起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进了后面的干草料堆里。就这样,他反而躲过了一劫。”
“阿尔诺。”埃里克想起了他的形象,那个经常和罗贝尔以及贝莱姆胡混、经常捉弄小市民、喜欢在城市里浪荡的贵族公子哥,阿尔诺·德·孔特维尔。
埃里克记得他被罗贝尔委任为了伦敦市长,为了符合市民风范,他甚至自己开了一家毛呢染坊,作为加入了染坊行会成为了会长。
阿尔诺没有参加东征,一直是待在英格兰,被罗贝尔任命与安瑟伦大主教一同摄政。
说起来,他在伦敦好像没有见到阿尔诺,他在哪呢。
.......
从伦敦的权力泥沼,一路向西跋涉至格洛斯特郡的核心驻地——布里斯托尔城堡,这支队伍大概需要耗费整整一周的时间。
万幸的是,主显节过后的英格兰,那股仿佛要将骨髓冻僵的严寒终于开始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