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英格兰的凛冬难得地展露出了几分慈悲，天空中零零散散飘落的雪花刚一触地便化作了泥水，根本积存不起来。
沿途的河面即便结冰，也不过是脆弱的薄薄一层，只需用木棍轻轻一敲便会碎裂，丝毫耽误不了农夫们破冰取水。
然而，气候的温和，并不意味着生存的容易。对于在这片土地上如同杂草般挣扎的农夫们来说，真正的严酷才刚刚开始。
此时正值深冬与早春交接的绝望节点，也就是底层人最为恐惧的“春荒”。
地里没有任何用工需求，而许多农夫家那干瘪的粮仓里，最后一捧燕麦也已经见了底。没有粮食，没有活计，天气再暖和也无法填饱疯狂抗议的肠胃。
一路向西的古道上，衣不蔽体的行乞者拖家带口地缩在背风的壕沟里；辗转于各个城镇之间、企图用手艺换取一口黑面包的流浪工匠和长工满面愁容；当然，更少不了那些被饥饿彻底逼上绝路、眼中闪烁着狼性凶光的经典产物——流寇与盗匪。
一路上埃里克高高地竖起自己的纹章旗帜，受到各个小领主们的礼遇，许多小领主们对埃里克发出热情的邀请，但是埃里克象征性地接受了几个，但是大多数都拒绝了。
埃里克想要今早返回格洛斯特，他已经太久没有回过那里，并且他也迫切地希望见一面自己的儿子奥斯伯恩，这个儿子，他一面都没有见过。
埃里克一路上高高地挂起他的旗帜，安营扎寨，购买粮食，同时对流民与行乞者进行布施，邀请那些流浪的工匠和雇佣者参加营地的晚宴。
对附近破败的修道院和慈善资金紧张的教区进行捐献，甚至应小领主以及村民的邀请，剿灭了几伙穷凶极恶的盗匪窝点。
........
格洛斯特郡，布里斯托尔城堡的内室里。
一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昂贵银镜前，六岁的奥斯伯恩正绷着一张小脸，像个挑剔的买家一样，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地上已经扔满了一座小山般的衣物：从殷红如血的天鹅绒长袍，到质地紧密的佛兰德斯细毛呢短夹克，再到绣着金线的丝绒内衫……这些足以让小领主们倾家荡产的行头，全被他嫌弃地踩在脚下。
他不停地更换着装束，却越换越烦躁。
最后，他在衣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件为了过冬而缝制的、厚实且硬挺的深棕色熟皮短衣，费力地套在了身上。
紧接着，他抓起案几上的裁缝大剪刀，粗暴地在这件昂贵的皮衣上戳刺、豁开无数个大口子。
接着，他用白嫩的手指，硬生生地把皮衣里面那层鲜艳的红色丝绸内衬，从那些参差不齐的裂缝里拽了出来。
奥斯伯恩扔掉剪刀，双手叉着腰，再次站到了镜子前。看着那一身犹如刚刚在刀剑丛中滚过一圈的破烂行头，他那紧绷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点，似乎总算是满意了。
然而，当他的视线重新上移，落到自己的脸上时，那种糟糕的挫败感再次涌了上来。
尽管他已经让侍女将他那头金色长卷发强行剪短到了耳垂，但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和女童一样柔和的面部线条，依然让他看起来像极了教堂壁画里那些悲悯柔弱的小天使。
如果不是身上这件刚被他亲手毁掉的硬汉皮甲加持，任何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下意识地认定这是个漂亮到有些虚幻的贵族女孩。
他讨厌极了这种感觉。
奥斯伯恩紧紧地抿着红润的嘴唇，用力地皱起眉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传说中的食人魔一样冷酷。他伸出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粗暴的摩擦让脸皮变得粗糙、黯淡一些。
结果除了把脸蛋搓得红扑扑的、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爱惹人怜悯之外，毫无用处。
他气馁地放下手，就在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为了不让城堡里的仆人发现他的打扮，他随手扯过一件宽大华丽的深色毛呢长袍套在外面，将里面那件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严密地遮掩起来。
随后，他像只灵巧的幼猫一样溜出了内室，一头钻进了一旁散发着汗臭与干草味的守卫休憩室里。
他在杂乱的木桌下翻找着，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几个刚刚见底的橡木酒桶上。他倒尽了最后几滴浑浊的黑麦酒和葡萄酒，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白净的小手探入杯底。
冰冷的酒泥贴在脸上，散发着刺鼻的劣质酒精味，但他看着水盆倒影里那个满脸污秽、穿着“战损皮甲”的自己，总算是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
这名刚刚完成“自我武装”的少爷，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猎豹一样溜出了守卫室。他打算悄悄穿过回廊，离开城堡主楼，去外面的马厩或者演武场溜达一圈，好好展示一下自己这身充满“杀气”的行头。
然而，他那嚣张的步伐刚迈出没多远，就在回廊的转角处，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可逾越的高墙——城堡的女仆长，诺娃。
诺娃手里端着一叠干净的亚麻布，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酒臭、脸上糊满黑泥、衣服被剪得像狗啃过一样的“小乞丐”。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直接无视了奥斯伯恩那自以为冷酷的眼神：
“少爷，您这副尊容是怎么回事？还有，您现在怎么会在这里瞎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弗朗西斯神父的早课时间，您此刻应该乖乖坐在书房里背诵拉丁文才对。”
“额……”小少爷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飘。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艾莉亚告诉他，撒谎的时候绝不能有半点停顿。
“啊！好疼！”
奥斯伯恩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丝滑地弯下腰，小脸皱成了一团，“我是说……今天早上起来，我肚子一直很不舒服！疼得厉害！弗朗西斯神父看我太可怜了，正忙着去药房给我找草药呢！”
诺娃抱着双臂，看着奥斯伯恩：“可是少爷，既然是肚子疼，您为什么要死死捂着您的大腿？”
空气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啊？”奥斯伯恩愣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按在皮裤大腿侧的双手，那原本被酒泥抹得发黑的脸蛋，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灿烂、且毫无破绽地冲着诺娃笑了起来：“我是说，我没事！我在学他呢。肚子疼的其实是弗朗西斯神父！他疼得满地打滚，连拉丁文都念不利索了。所以我才特意跑出来……对，我正打算把这个糟糕的消息通报给您呢，美丽的诺娃小姐！”
还不等诺娃反应，他便跑了出去。
这滑溜的小家伙已经像条泥鳅一样挣脱，迈开小短腿朝着外面狂奔了出去。
但当他一口气冲出内堡，眼看就要跨越外堡那高耸的橡木大门时，他那点可怜的体型优势被彻底抹杀了——他被一只极其粗糙的大手犹如拎小鸡一样拦了下来。
“听着，少爷，您现在绝对不能够出去。为了保住我那可怜的饭碗，请别为难我。”一个疲惫的撒克逊守卫靠在长矛上，打着巨大的哈欠，凭借着底层打工人的本能嘟囔道。
“听着，老埃德，你就该乖乖听我的话，赶紧给我让开。”奥斯伯恩自然地扬起下巴，竟然学着守卫那股浓重的底层口音，流利地用盎格鲁-撒克逊土语回敬了一句。
“您知道我的名字？！”
老埃德浑身一激灵，连哈欠都咽了回去。
他不仅惊讶于这位诺曼少爷居然会说他们这群土著的语言，更惊讶于对方居然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要知道，布里斯托尔城堡可是格洛斯特伯爵的核心城堡，常备驻军在两百人以上，光是每天分时段轮值大门的守卫就足足有五十个。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奥斯伯恩得意地哼了一声，用流利的格洛斯特土话回应：“我还知道你有个精明的老婆叫梅格。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提着一篮子薄饼和一罐上头的劣质麦酒来城墙下找过你。我还知道你的搭档是那个老兵痞伍尔夫，还有红头发的利奥夫温、大鼻子的戈德里克、‘快手’巴克……”
随后，在老埃德犹如见鬼般的眼神中，奥斯伯恩流畅地报出了一长串名字，很快就超过了五十个！他不仅精准地叫出了这些外堡守卫的名字，甚至连他们隐蔽的外貌特征、难听的绰号、铁匠、杂役……乃至他们妻子的名字都倒背如流！
“停停停，我的上帝，够了够了，我的少爷！”
这个魁梧的撒克逊守卫头皮发麻，立刻蹲了下来，按住了奥斯伯恩的肩膀。
“所以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奥斯伯恩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绝对不行！少爷，您听我说……”老埃德急得满头大汗。
“不，老埃德，是你听我说。”
奥斯伯恩突然收起了笑容。他压低了那稚嫩的嗓音：
“你正在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取悦你未来最高领主的机会，以及一个绝妙的、让你得偿所愿的复仇机遇。”
老埃德呆住了。
“我知道你负责的是夜晚那最难熬的四分之一更次。”奥斯伯恩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而你的轮勤时间，在刚才第一缕阳光照到城堡大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现在，那缕阳光已经越过了门槛，落在了我的脸上。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轮到下一个守卫——也就是你讨厌的那个‘老格里戈’来接班了。我知道他是个酒鬼和资深嫖客，他现在大概在浑身光溜溜地醉在街头上。
按照军规，他现在早该站在这里换下你了。但是他没有，而且他今天肯定也不会来。”
看着老埃德逐渐震惊的脸，奥斯伯恩那涂着酒泥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还知道，这种无耻的旷工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你替他白白站了无数次岗，对吧？
就因为他那个水性杨花的姐姐，恰好嫁给了你们的守卫长！”
随后奥斯伯恩霸气地拍了拍这个老兵那满是补丁的皮甲：
“所以，现在根本不是你的轮勤时间。你现在立刻闭上眼睛放我出去，一切擅离职守的责任都不在你身上。而作为回报……本少爷会替你狠狠地教训那个不守规矩的杂种。
我会说是他把我带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