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埃德叹息地说道:“听着,少爷。我不知道您每天趴在哪个墙角根,听来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个魁梧的撒克逊老兵让自己的视线与奥斯伯恩平齐。
他伸出那只常年紧握长矛、满是老茧却勉强还算干净的手背,轻柔地蹭掉了奥斯伯恩小脸上的酒泥。
“但您必须要明白,”老埃德看着奥斯伯恩那双漂亮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这群人,还有这座城堡里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保证您的绝对安全。而不是为了让某个烂赌鬼吃到他应有的教训。
他那种下三滥的货色,根本不值得被人惦记。尤其是你,我们的小少爷。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帮我这个老家伙一把,并且对我的疲惫还有那么哪怕一丝丝怜悯的话……老埃德请求你,千万别出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完全明白了。”
奥斯伯恩的小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沮丧的表情,失落地转过身。
他一步三摇地朝着内堡的方向往回走去,那小小的背影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孤单可怜。
一边走,他还一边不舍地回头看老埃德,仿佛一个被剥夺了最后一点快乐的囚徒。
老埃德看着这小背影,松了口气,重新靠在长矛上站好,以为自己总算是阻止了一场城堡危机。
然而,他其实什么都不清楚。
就在奥斯伯恩穿过回廊,精准地踏出老埃德视线死角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那股沮丧与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他敏捷地贴在冰冷的石墙上,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小拇指弯曲着塞进嘴巴里,腮帮子一鼓。
“咻——!”
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声在内堡的花园边缘响起。
仅仅过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伴随着一阵轻快的爪子抓挠石板的声音,两只皮毛犹如冬雪般纯白的诺曼底猎犬,摇着尾巴从一旁的土丘后面兴奋地窜了出来,直接扑到了它小主人的怀里。
奥斯伯恩蹲在阴影里,熟练地揉了揉面前那两只体型庞大、肌肉虬结的诺曼底猎犬。
这两只用来在密林里撕咬野猪喉咙的凶悍猛犬,此刻正乖巧地吐着舌头,等待着奥斯伯恩的军令。
“听着,这是严肃的军事行动。”奥斯伯恩紧紧揪住其中一只纯白猎犬的耳朵,那张涂着残留酒泥的小脸凝重,用微不可察的战术气声低语道:“罗洛,看到马厩那边了吗?潜过去,我知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猎犬“罗洛”通人性地压低了身子,犹如一道悄无声息的白色闪电,顺着城墙根的死角敏捷地摸向了外堡的马厩。
此时的城门边,熬了一个通宵的老埃德正疲惫地靠在长矛上,打着今天早上的第五个哈欠,盘算着换防后回家能喝上一口热汤。
“嘶律律——!!!”
突然,一声战马嘶鸣瞬间撕裂了外堡清晨的宁静!
老埃德猛地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去。
只见马厩那边彻底炸开了锅,五六匹高大健壮的军马和驮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了魂,竟然挣脱了缰绳,犹如一辆辆失控的攻城锤,狂躁地冲破了马厩的木栅栏,在大院里横冲直撞起来。
几个早起的杂役被吓得连滚带爬,草料筐被踩得粉碎,漫天的碎草屑在空气中狂乱地飞舞。
其中一匹发了疯的黑马,正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圣母玛利亚啊!!全给我拦住它们!这要是踩死人还得了!”
在这种混乱面前,什么看大门的职责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老埃德大吼着纯正的撒克逊脏话,和另外几名赶过来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提着长矛冲了上去,试图用身体和矛杆组成防线,把那匹狂暴的黑马逼回院子中央。
于是,大门防线出现了完美的真空期时,奥斯伯恩扯掉了身上那件用来伪装的宽大长袍,露出了里面那件被剪得破破烂烂、狂野的皮甲。
他走到剩下那只体型最大、毛色黑白相间的头犬面前。
奥斯伯恩熟练且嚣张地抬起小短腿,一把跨坐到了猎犬宽阔的后背上,双手死死揪住它脖子上的皮革项圈,就像一名骄傲的重装诺曼骑士握住了他那匹顶级战马的缰绳。
“全军出击!”
奥斯伯恩兴奋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稚嫩的战吼,双腿用力一夹狗肚子。
这只体型庞大的诺曼底猎犬瞬间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推背感。它驮着它的小主子,四爪在结冰的石板路上疯狂扒拉,凶猛地窜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奥斯伯恩压低了身姿,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敞开的城堡大门。
他能感受到跨下这头猛兽奔跑时肌肉的剧烈颤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六岁的小孩,他就是传说中那位战无不胜、将整个英格兰踩在脚下的“天主之剑”!
“驾!驾!”
在混乱的马匹嘶鸣声和老埃德的咒骂声中,一人一狗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拉风且离谱地冲出了布里斯托尔城堡的厚重大门,一头扎进了城堡外的森林。
狂风在耳边放肆地呼啸着,吹得奥斯伯恩身上那件被剪得破破烂烂的熟皮短衣猎猎作响。
他死死揪住跨下这只巨型猎犬的皮项圈,感受着它那强健有力的四肢在城堡外的泥地上狂野地蹬踏。没有了高耸压抑的城墙,没有了女仆长那令人窒息的拥抱,更没有了那些见鬼的枯燥早课!
这一刻,呼吸着初春清晨那混杂着泥土、马粪和自由气息的冷空气,奥斯伯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整个格洛斯特郡无可争议的王!
看着前方逐渐被甩在身后、那些正因为马群暴乱而鸡飞狗跳的外堡守卫,奥斯伯恩因为亢奋,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
他骄傲地单手松开狗脖子,将那只沾满酒泥的小手高高举向初升的太阳,仿佛手里正握着一把染血的十字大剑。
随后,他扯起那稚嫩却极力想要装出沙哑的嗓音,嚣张地向着整个世界欢呼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借用了弗朗西斯神父每天在祭坛前,用庄严肃穆的语调念诵的那句《诗篇》,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简直酷毙了!
“Exsurgat Deus, et dissipentur inimici ejus!!!”(愿上帝兴起,使他的仇敌四散!)
这神圣、原本用来祈求神明降下无上威严的经典祷词,此刻被奥斯伯恩硬生生地喊出了一股土匪的冲锋气势。
“汪——!”跨下的诺曼底猎犬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仿佛它也听懂了这句神圣的战吼,四爪跑得更加卖力了。
尽管埃玛不允许他出去,但奥斯伯恩总能找到各种刁钻的办法溜出城堡。
干涸废弃的排污水道、城墙死角处那些用来修补石砖的短梯、甚至是装满泔水推车的夹层……他总是能够出去。
当然,随着他被抓包的次数越来越多,城堡的防御漏洞正在被女仆长诺娃一个个无情地堵死,他能溜出去的难度直线上升。
.......
此时此刻,就在布里斯托尔城镇外围、一片长满荆棘与枯草的灌木丛中,一群年龄大小不一、犹如野草般生长的孩子们,正百无聊赖地潜伏在这里。
这是一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残兵败将”。
他们身上穿着各色各样、破旧且不合身的麻布衣服,很多人甚至把破麻袋剪开套在身上充当“罩袍”。
为了彰显出某种极具戏剧性、甚至近乎于滑稽的铁血武德,他们把破木板绑在胳膊上当做盾牌,手里握着削尖的树枝。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用粗糙的锅底灰或是烧焦的木炭,把自己的脸颊涂得漆黑。
“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结冰的枯草。一个连鞋都没穿、冻得脚趾通红的精瘦男孩,像一条敏捷的泥鳅般从城镇边缘的方向窜了回来,一头扎进了这片灌木丛。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机警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在场那些正无聊地拿树枝戳着冻土的同伴们。
随后,这名精瘦的斥候直接将目光锁定在了人群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