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蹲着一个手里握着一截木棍的小女孩,女孩一头浓密、粗糙的栗色长发,仅仅以一条蓝色菘蓝布条束着。她是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大概有十二岁。
精瘦男孩焦急地抹了一把冻出来的鼻涕:“奥斯伯恩还没来吗?……马上,镇子里的那群大人们就要出发了.......奥斯伯恩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说,再等一会儿!我们说过要和他一起的。”艾莉亚说道。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树枝断裂声,前方的荆棘丛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哗啦!”
一个狼狈、却又兴奋的小小身影从枯草堆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野孩子都呆滞地看着他——奥斯伯恩那件原本昂贵的熟皮短衣,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他那张白嫩的小脸上,之前涂抹的紫黑色酒泥已经和路上的烂泥巴、干草屑完美地混合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那头扎眼的金色卷发,他现在的模样简直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像个纯正的街头小叫花子。
“抱歉,抱歉!出了点小意外。”
奥斯伯恩大口喘着粗气,随性地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鼻子。他回想起刚才骑着巨型猎犬冲出城堡的壮举,得意地咧开嘴:“我不得不临时征用了一匹‘重型战马’,硬生生冲破了外堡的封锁线,所以来晚了。”
“又吹牛。”艾莉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满嘴跑马的小骗子知根知底。
“下次绝对不会啦。”被戳穿的奥斯伯恩也不尴尬,他嘿嘿一笑,豪迈地挠了挠那头沾着草屑的金发,“这样吧,作为迟到的补偿,这次行动搞到的战利品,属于我的那份直接分一半给大家,怎么样?”
“一半?!”精瘦的托马斯愣住了,连快要掉下来的鼻涕都忘了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动不动就分一半?你自己都不想要战利品的吗?”
“我不需要那么多。”奥斯伯恩轻松地摊了摊沾满泥巴的小手,笑得犹如一个慷慨的圣徒。对于一个天天拿天鹅绒当脚垫的伯爵继承人来说,他确实只在乎“抢”的刺激过程。
奥斯伯恩站在托马斯面前。
托马斯看着奥斯伯恩如女孩般的脸庞,他可耻地脸红了起来。
还没等托马斯那可怜的纯情发酵完,艾莉亚极其粗暴的一巴掌再次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收起你那副恶心的蠢样,托马斯!说你蠢,你还真是不长脑子。他说分一半,你就真信那是一半啊?”艾莉亚用那种看透世间险恶的街头智慧,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他肯定是把最值钱、最轻巧的极品偷偷塞进自己的靴子里,然后把那些又破又重、根本卖不上价的烂摊子丢给你们,再大言不惭地告诉你们这就是他的‘一半’!”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奥斯伯恩:“别忘了,这小子眼睛毒得很。就算是在粪坑里,他也总能一眼挑出最好的东西。”
听着这种离谱、但又符合街头黑吃黑逻辑的硬核分析,奥斯伯恩非但没有辩解自己其实根本看不上那些破烂,反而熟练地顺杆爬。
“嘿!艾莉亚,你这么恶毒地揣测一个高尚的战友……”奥斯伯恩夸张地捂住胸口被剪烂的皮甲,委屈地撇了撇红润的嘴唇,“我可是会伤心的。”
“才怪,每次跑的都是最快的。当所有人刚刚在脑子里觉得‘好像应该撤退了’的时候,转过头一看,你早就连个影子都没了!
最后只有我们被追。”艾莉亚说道。
“意外!纯属意外!”奥斯伯恩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他干笑着搓了搓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所以,我们的伟大远征终于要开始了吗?我刚才可是听见某只精瘦的猴子说,好像快要来不及了?”
“你以为这该怪谁!”
艾莉亚瞪了他一眼,随后从结冰的岩石上一跃而下。
她将手里的木棍向前猛地一挥。
这群野孩子顺着斜坡滑下,朝着布里斯托尔镇的方向摸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完美地融入了前方大道上一支庞大、且喧闹的队伍中。
今天是主显节后的首个星期一,也是英格兰古老的“犁耕星期一(Plough Monday)”。
按照格洛斯特郡的传统,熬过了漫长冬日的底层农夫们会拖着沉重的铁犁和各种农具,穿着怪异滑稽的破烂衣服,浩浩荡荡地涌入城镇。
他们在大街上粗声粗气地唱着走调的歌谣、跳着粗狂的舞蹈,以此向那些乡绅和富商们“筹集”春耕的资金。
所有参与游行的农业劳动者都会用锅底灰把脸涂得漆黑——因为一旦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富商敢拒绝捐款,这群黑脸暴徒,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他们的庄园,野蛮地把那些修剪整齐的名贵草坪和花圃犁得稀巴烂。
这是一场领主默许的合法抢劫,既能够免费解决庄园的春耕资金问题,又能够宣泄农奴们的压力,还能够打压这群乡绅和富商的气焰。简直一举三得。
而艾莉亚和奥斯伯恩这群半大的野孩子,就像是跟在大白鲨群后面狡猾的清道夫。
他们苟在黑脸大人队伍的阴影里,专门等着大人们冲进富人家里打砸捣乱时,趁着主人们惊慌失措、护卫们手忙脚乱的完美混乱,像泥鳅一样溜进宅院里浑水摸鱼。
而在这种黑吃黑的硬核街头行动中,奥斯伯恩,就是这群野孩子珍贵且无可替代的首席战术鉴定师。
在此之前,艾莉亚他们每次摸进宅子,往往会被那些浮夸却不值钱的巨大铜锡烛台,或者沉重得要命的铁艺摆件迷了眼。
但自从奥斯伯恩加入了队伍,一切都变了。
奥斯伯恩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
他那双毒辣的眼睛能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眼分辨出哪件小巧的银器纯度最高,哪幅挂毯上的金线可以直接抽出来换钱。
他总能精准地猜出那些油腻的乡绅喜欢把名贵香料藏在哪个暗格里,或者把私房钱塞在哪个不起眼的花瓶底部。
所以自从奥斯伯恩加入之后,这群孩子总能够收获颇丰。
大多数时候,那些乡绅和富商们根本不愿意去触这群黑脸农夫的霉头。面对这些在狂欢节里处于“合法发疯”状态的暴徒,他们通常会肉痛地让管家端出一盘银币,乖乖破财免灾。
但总有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吝啬鬼,试图在这个混乱的星期一负隅顽抗。
很快,这支浩浩荡荡的黑脸队伍就撞开了一家以吝啬出名的乡绅宅院的大门。暴力冲突几乎在一瞬间就彻底爆发了。
乡绅雇来的那几个护卫虽然手里拿着锃亮的短剑和铁头棍,但打起架来却憋屈。因为这些浑身散发着粪臭味的农夫,全都是领主名下宝贵的“私人财产”。
打断手脚或许还能赔钱了事,但要是敢弄出人命,庄园法庭的绞索明天就会套在他们的脖子上。
在这致命的顾忌下,护卫们很快就被几十个挥舞着沉重连枷、铁锹和干草叉的黑脸大汉粗暴地放倒在地。
那位前一秒还在阳台上叫嚣的吝啬乡绅,吓得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的惨叫,提着碍事的丝绸长袍,连滚带爬地从后门逃进了小巷。
“冲啊!!!”
伴随着艾莉亚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潜伏在队伍后面的野孩子们犹如一群蝗虫,顺着大门防线的缺口疯狂地窜了进去。
他们那肮脏的大脚板,毫不留情地踩踏着乡绅花费重金从法兰西引进的名贵花卉,把那片修剪得平整的草坪踩成了一片烂泥塘。
随后,这群野孩子尖叫着冲进宅子内部,熟练地推翻沉重的橡木桌椅,疯狂地往嘴里和布袋里塞着厨房里的烤肉与奶酪,甚至连挂在墙上的锡盘都不放过。
然而,在所有参与这场合法零元购的孩子里,表现得最为亢奋、起劲的,居然是奥斯伯恩。
对于艾莉亚他们来说,破坏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好浑水摸鱼;但对于奥斯伯恩而言,这就是一场乐子!
这座宅邸里那些散发着刺鼻熏香的挂毯、软绵绵的坐垫,简直和布里斯托尔城堡里那些企图把他变成洋娃娃的装饰一样面目可憎。
“去死吧!你们这些软弱的破布!”
奥斯伯恩兴奋地咆哮着,那张涂满黑泥与酒泥的小脸上闪烁着狂热的施暴快感。
他熟练地从腰间拔出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守卫那里顺来的锋利的匕首,犹如一头发狂的幼年野猪,径直冲向了客厅里最昂贵的那排家具。
“嘶啦——!”
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狠狠捅进一张拜占庭锦缎卧榻里,用力一划,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大团大团昂贵的鹅绒像雪花一样狼狈地喷涌出来。
这还不够!奥斯伯恩踩着满地的鹅绒,嚣张地冲到墙边。
他双手握紧匕首,将全身的力气压在刀刃上,在那面精致、画满圣徒故事的粉饰墙壁上,粗暴地犁出了一道道深可见砖的丑陋划痕。
伴随着石膏碎屑的扑簌簌掉落,他仿佛听到了刀剑砍在敌人骨头上的美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