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尖锐的绝望呼救声越过了嘈杂的马蹄声,狠狠刺入了他的耳膜。那是艾莉亚的怒吼,夹杂着托马斯恐慌的哭喊。
“不!不!不!”
奥斯伯恩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去他妈的!”
奥斯伯恩猛地转过身,他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地吹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咻——!”
两道庞大、潜伏在暗处的白色闪电瞬间撕裂了灌木丛,那两只凶悍的诺曼底巨型猎犬流着涎水,迅速地聚拢到了奥斯伯恩的身边。
“跟我上!”奥斯伯恩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两条巨犬,犹如一颗微小的炮弹,朝着艾莉亚和托马斯的方向疯狂地反冲了回去!
一边狂野地奔跑,他一边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致、原本挂在床头当玩具的兽骨号角。
他鼓起小小的腮帮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吹响了它。
“呜————!!!”
号角声突兀地炸响在这片充满市井混战的泥泞大道上,让正在厮杀的佃户骑兵们楞神了起来。
下一秒,奥斯伯恩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看着前方一个满脸横肉的乡绅护卫正死死掐住艾莉亚的脖子,企图将她按进泥水里。
“给我滚开!”奥斯伯恩抡起手臂,将手中坚硬的兽骨号角当做流星锤,精准、狠辣地砸向了那个士兵的面门!
“砰!”号角重重地砸在士兵的鼻梁上,直接砸出了两条血注。那士兵惨叫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手。
没等这群杀红了眼的骑兵弄明白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鬼在捣乱,奥斯伯恩已经傲慢地站在了艾莉亚的身前。
他用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权力的诺曼底法语,发出了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咆哮:“Arrêtez!!(停下!!)”
他那双虽然稚嫩却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眸子,傲视地扫过眼前这群高举武器的骑兵,一字一顿地宣告着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跪在地上的真名:“Je suis Osbern de Bristol!!!(我是布里斯托尔的奥斯伯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秒。
被砸破了鼻子的乡绅护卫捂着流血的脸,呆滞地愣在了原地。
奥斯伯恩那颗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他庆幸地长呼出一口混合着白雾的冷气,紧绷的小肩膀微微放松。
弗朗西斯神父说的没错,真正高贵的血统和真名,在任何时候都具备着强大的威慑力。
哪怕自己现在满脸黑泥,这群底层人也能从他那高雅的诺曼口音中,感受到属于统治阶级的无上威严……
“你这该死的泥腿子小杂种!满嘴叽里咕噜地乱吼什么鸟语?!都给我去死吧!!!”
伴随着一声狰狞的怒吼,那名士兵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那柄沾满泥浆与鲜血的猎矛,借着战马的冲力,带着恐怖的破空声,狠辣地朝着奥斯伯恩的脑袋直刺下来!
“Fuck!操!”
一句纯正且粗鄙的撒克逊脏话,从这位布里斯托尔小少爷的嘴里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艾莉亚那敏锐的街头求生本能救了他们一命。她犹如一头发狠的母豹,猛地一把拽住奥斯伯恩的破烂衣领,硬生生将他往后一扯。两人以一种狼狈却极限的姿态,堪堪避开了那几乎擦着奥斯伯恩头皮刺下的致命矛尖。
“跑啊!!!”
艾莉亚嘶吼着。她左手死死拽着奥斯伯恩,右手粗暴地一把扯过一旁早就吓得呆坐在烂泥里的托马斯。三个浑身是泥的半大孩子犹如丧家之犬般,在混乱的马蹄与刀剑中开始疯狂奔逃。
“你这蠢货明明都跑了,怎么还回来送死?!”艾莉亚一边狂奔,一边崩溃地冲着奥斯伯恩大吼,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劫后余生。
“对啊!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也正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奥斯伯恩狼狈地倒腾着小短腿。
然而,战场上致命的厄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们。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战局边缘时,一具已经被马蹄踩得血肉模糊的农奴尸体不合时宜地横在了泥水里。
“砰!”
三个亡命狂奔的孩子根本来不及刹车,直接被尸体绊了个结结实实,惨烈地滚作一团,重重地摔进了冰冷刺骨的烂泥坑里。
奥斯伯恩被摔得眼冒金星。当他艰难地试图用沾满烂泥的小手撑起身子时,瞳孔瞬间收缩——那名被砸断了鼻梁、彻底杀红了眼的乡绅士兵,已经骑着马狰狞地逼到了他的面前,那柄沾着别人鲜血的短矛,朝着他的胸口笔直地刺了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该死该死该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奥斯伯恩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慌中疯狂尖叫着。
未来全英格兰最伟大的诺曼统帅,竟然要以这种屈辱、像一条流浪狗的方式,死在这个散发着马粪味的泥坑里了!
这群蠢撒克逊人!这群该死的、连法语都听不懂的蠢撒克逊人!!!!!
带着绝望与不甘,这位六岁的格洛斯特继承人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冰冷矛尖贯穿心脏的剧痛。
一秒。两秒。
然而,奥斯伯恩预想中那恐怖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相反,一声宏大、辽阔、带着碾压一切杂音的绝对威严的军队号角声。
奥斯伯恩惊愕地、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沾着泥水的漂亮眼睛。
眼前原本喧闹、充斥着厮杀与惨叫的血肉磨盘,此刻陷入了一种死寂。
刚刚还举着短矛要杀他的士兵、那些杀红了眼的乡绅骑兵、以及那些满地打滚的黑脸暴民……所有人,无论是什么阶级,此刻全都脸色惨白地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犹如被抽干了脊梁骨一般,在泥泞的道路上战战兢兢地半跪了下来。
奥斯伯恩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颤抖身躯,看向了道路的尽头。
在那里,一排排身穿锁子甲、手持锋利的长枪的职业军士,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般封锁了整个大道。
而在正中央,一面无比巨大、无比熟悉、家族纹章的旗帜,正迎着初春的寒风猎猎地飘扬着。
这个时候,艾莉亚和托马斯也赶紧跪下,却发现奥斯伯恩还站了起来。
“奥斯伯恩,奥斯伯恩,你在干什么!欸,欸,欸!”艾莉亚对着奥斯伯恩低声说道。
但是奥斯伯恩却像是丝毫没听见,弓着腰开始向一旁的灌木丛退去,显然他打算逃跑。
那位刚刚还不可一世、挥舞着长矛要屠杀农奴的佃户骑兵头领,此刻正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极其卑微地跪在烂泥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降临这片泥泞战场的不只有伯爵夫人,在那面巨大的纹章旗帜下,还端坐着那个让整个格洛斯特的最高统治者——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万分……万分抱歉,尊贵的伯爵大人,还有夫人……”骑兵头领半跪在泥地里,艰难地咽着唾沫,试图为这场见血的暴乱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是……是这些低贱的暴民先失去理智的!他们抢劫了庄园,还……还袭击了我们!我们只是想保护秩序,绝对没有故意损毁您宝贵财产的意思……”
但是根本无人在意他的解释。
埃玛的视线扫向了某处,说道:“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吗?”
话音未落,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已经极其敏捷地策马而出,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奥斯伯恩提了起来。
艾莉亚站了起来,拉住了奥斯伯恩,“抱歉,大人,大人,这是我弟弟他吓到了,他.......”
正在奥斯伯恩举起了双手,用诺曼语说道:“哎呀,好了,别闹了。妈妈!我认输行了吧。”
随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埃玛有些无奈扶着自己的额头,“我就知道。奥斯伯恩,你总能够弄出点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