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突如其来的身份大反转,瞬间劈得全场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堂堂格洛斯特伯爵的儿子,居然会像个泥猴子一样,兴奋地混在一群打砸抢烧的底层暴民里,甚至还和乡绅护卫玩起了命?!
最绝望的,莫过于那个刚才还在极力为自己的镇压行为辩解的佃农骑兵头领。
当他意识到,自己手底下的兵刚刚差点一矛捅穿了伯爵孩子的心脏时,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响亮的冷气。
那颗满是冷汗的脑袋差点“砰”地一声砸进烂泥里。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就地活埋。
那名家内骑士辛苦地憋着笑,将奥斯伯恩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马鞍前,带着他径直来到了埃里克和埃玛的面前。
刚一靠近,埃玛便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奥斯伯恩那只沾满泥巴和草屑的耳朵,拧了半圈。
“哎哟!疼疼疼!妈妈,我错了!轻点轻点!”
奥斯伯恩立刻没有骨气地发出了哀嚎,连连告饶,虽然他并不怎么疼,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求饶,埃玛绝对会更加用力。
就在他狼狈地呲牙咧嘴时,他的视线越过母亲的手臂,突然注意到了旁边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马背上,正端坐着一个面容俊朗、身披罩袍,此刻却正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埃里克。
“我想,你应当没真正见过我。”埃里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简直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亲生骨肉。
看着这小子哪怕被揪着耳朵,眼珠子还在机警地乱转。
他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属于父亲的微妙歉意与自嘲:“我希望我的出现不算太迟,也不算太过突然。”
面对这位全英格兰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也是自己生理上的父亲,奥斯伯恩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场。
哪怕耳朵还被母亲揪在手里,他依然优雅(虽然满脸是泥)地摇了摇头。
“我过得很好。”奥斯伯恩眨了眨那双蓝眼睛,用流利的诺曼法语答道,“母亲、诺娃小姐,还有布里斯托尔的大家,把我照顾得很妥帖。”
说到这里,他突兀地顿了顿。
随后,那张沾满黑灰的稚嫩小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微笑。
他精准地切换了敬语,看着埃里克的眼睛,补充道:“不过……若是致力于道德修养、且永远奉行主之意志的您,愿意为这些年的‘缺席’稍微弥补一二的话……作为您的儿子,我也会非常乐意,且非常宽宏大量地接受的。”
“这小子就这副德行。”埃玛无奈地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没好气地叹息了一声:“从他还在地毯上爬的时候起,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已经熟练地学会和城堡里的军需官们讨价还价了。满脑子都是算计。”
“对于一位未来的伯爵来说,这可绝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埃里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充满了背叛与厮杀的年代,一个锱铢必较、狡诈如狐、还不忘捞好处的继承人,远比一个只会跪在十字架前背诵圣经的单纯羔羊要强上一百倍。
在这身肮脏的烂泥之下,埃里克庆幸看到了一只纯正的诺曼底幼狼。
随后,埃里克缓缓收起了笑意。
他看向被放在马鞍前、正揉着耳朵的奥斯伯恩。
“既然我的儿子提出了这样的请求,那么作为父亲,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埃里克微微探下身子,直视着奥斯伯恩:“放心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过……你要清楚一点。
将那些无上的权力与财富,安稳地放在你的手心里,是我要负责的事情;但是,在这个群狼环伺的世界里,如何将它们死死地攥紧在手中,不被任何人夺走,那就是你自己必须要去考虑的残酷试炼了。
我为你准备的,我为你赢来的,富庶且荣耀,位高而权重,强大且无可忽视。
你必须牢记,光有蛮横与贪婪,只能做个短命的强盗,光有力量和阴谋,只能够做个无能的暴君。
你手中所握的这一切,须以财富佐以力量,须以雄辩佐以智慧,更须以果决佐以公正。
原谅我不能够为你做更多,尽管我曾经对着十字架立誓,绝不要成为我父亲那般冷酷且缺席的父亲。但是,正如这残酷的世界之理——越是轻易复述的道理越是轻贱,越是耳提面命的嘱咐越是无足轻重。
一个人最终会走向何处,除了上帝那深不可测的旨意外,终究只能依靠他自身。”
随后埃里克不等奥斯伯恩回应,便举起了手,纹章官迅速上前,扫视了一圈跪在泥水里的众人,随后从怀中庄重地掏出了一卷盖着鲜红王室火漆印章的羊皮诏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足以让整条大道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道:
“蒙上帝之恩典、英格兰全境之统治者威廉国王陛下旨意!经由格拉摩根行宫伯爵、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大人之奏请,即日起,格洛斯特伯爵领地正式扩充,将格洛斯特郡与威尔特郡全郡纳入其治下!其领地原有之一切附庸关系与封建义务,皆维持不变!
同时,于主显节当日起!格洛斯特伯爵之尊贵头衔及全部英格兰领地,正式授予其子——奥斯伯恩·德·格洛斯特!
全英格兰王国之大小附庸与臣民,皆应承认并誓死维护此项神圣旨意!”
“我?伯……伯爵?!”
奥斯伯恩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内侍骑士的马鞍前,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却又不按常理出牌的亲生父亲,满脑子都是一阵荒谬的眩晕感。
他刚才的确是在嚣张地敲竹杠没错。
但是,对天发誓!他认真盘算着的最高目标——真的就只是想要一匹温顺的纯种诺曼底小马驹而已啊!
毕竟他今天骑着那条猎犬冲出城堡时,屁股被颠得实在是太疼了。
艾莉亚僵硬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那名佃农骑兵头领直接摔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