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的伯爵大人。那么现在,动用你的智慧好好想想,你打算怎么处理眼前所遭遇的这起‘事故’?”埃里克拍了拍奥斯伯恩的脑袋。
随着埃里克的这句话,全场那死寂的空气,瞬间变得犹如铅块般沉重。
他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骑士的马头,重新俯视着这片他刚刚还在其中摸爬滚打的泥泞战场。
视角,在这一刻发生了恐怖的逆转。
几分钟前,他看那个佃农骑兵头领,看的是一柄足以随时要了他小命的致命短矛;但现在,他看到的只是一滩趴在马粪里、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嘴唇就会被立刻砍下脑袋的烂肉。
哪怕是依然死死趴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的艾莉亚和托马斯,此刻在奥斯伯恩眼中,也不再是能一起分赃的“战友”,而是两个卑微的、随时可能因为知晓领主黑历史而被灭口的街头毛贼。
“行恶事的人当被惩罚,无辜者当被释放并得到补偿。但今日之事牵扯如此之多,波及如此之广……定人罪孽与无辜,涉及身家性命与领地安宁,绝不可由我一人在此时此地,凭一时之喜怒姑且定之。
我以格洛斯特伯爵之名要求——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谁,立刻放下武器,随军前往布里斯托尔城堡!
你们将依据英格兰之神圣法律,与格洛斯特郡之古老惯例,接受庄园法庭公正之审判!”奥斯伯恩最终说道。
“很好。”埃里克说道,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向着全军下达了执行令:“全军听令!谨遵格洛斯特伯爵大人的旨意!押解所有人,回布里斯托尔城堡,开庭受审!”
........
在城堡中,埃里克召集了格洛斯特郡熟知当地习惯法的自由民充当陪审团,按照当事人各自的陈述以及辩护,很快审判就下来了。
首先是关于暴动本身的定性。
依据格洛斯特郡古老的惯例,此时正值主显节之后的“耕犁星期一”。
农奴们在这一天成群结队地游行,强迫乡绅与富户们提供“春耕资金”与酒水,虽然看似野蛮,但这却被习惯法认定为合理且受保护的底层传统。
基于这一法理基础,法庭冷酷地宣判:佃农骑兵们对正在履行传统习俗的农奴施加致命的暴力,是不被允许的越权之举。
最后埃里克的纹章官,宣读审判报告:“你们伤害的不仅是农奴,更是领主宝贵的劳动力财产!所有施暴的骑兵与乡绅,必须以金钱全额地赎买他们的罪行,补偿无辜者的创伤!
依据杀人赔偿金之惯例,剥夺该士兵一切武装权利。你必须向死者家属及领主法庭,一次性全额支付5个先令的赔偿金!”
5先令!在一个普通的底层士兵眼里,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哪怕他把身上的棉甲、武器甚至老婆孩子全卖了也凑不齐这笔钱。
“若是无力支付,那么依据法律,你将立刻面临痛苦的绞刑!”
伴随着判决的下达,原本还算维持着秩序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混乱的众生相中。
那些因交不起5先令赔偿金而即将被送上绞刑架的佃农士兵们彻底崩溃了。
哀嚎声在空荡的石头穹顶下回荡;一些人犹如捣蒜般疯狂磕头,冲着高台卑微地哭喊求饶;而另一些自知必死无疑的士兵,则彻底撕破了脸皮,用恶毒的撒克逊脏话,疯狂地咒骂着这个“残暴的恶魔少爷”。
听着那些刺耳的惨叫与咒骂,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奥斯伯恩,脸色变得有些沉闷。
他毕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此之前,他面对的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神父的戒尺。
当真实的死亡阴影伴随着他的一句话而降临在这些人头上时,那种沉重的反噬感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旁的埃里克,犹豫着开口:“父亲,我感觉……”
“感觉不太好?”埃里克敏锐地接过了儿子的话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奥斯伯恩诚实地点了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奥斯伯恩。但你要明白,这就是法律。
你刚刚亲自承认、并借由法庭实行了它。
但是,倘若你这个刚刚确立规则的统治者,仅仅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就带头违背了它,那么这套法律的威信,那么它还有何资信可言?”
“可是……我感觉没必要非得做到杀死他们所有人的地步。”奥斯伯恩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刚洗干净的头发:“毕竟我还活着,一根头发都没少。而且我现在是伯爵了,我的领地需要守卫,我需要这些上过战场的士兵……”
“敏锐的考量。”
埃里克赞赏地笑了起来。
奥斯伯恩没有单纯因为“可怜”而退缩,而是从“利益损耗”的角度出发,这才是真正的领主思维。
他微微弯下腰,贴近奥斯伯恩的耳畔:“既然你觉得直接绞死他们浪费,那么你该怎么改变策略,来达成一个让你称心如意的结局呢?
听着,作为一个统治者,你可以有无数种精妙的办法来达成目的,而完全没必要去暴力破坏你自己承认或立下的法律。
记住绝不要直接或任性地违背你之前的言行或承诺。”
埃里克指了指大厅里那些绝望的士兵:“比如——英格兰的任何一条法律和习惯,都绝对允许一位尊贵的伯爵,自由地支配他自己的私人财富。既然他们交不起那5先令的买命钱,如果这笔钱……由你来替他们支付给受害者呢?”
奥斯伯恩的眼睛瞬间明亮地瞪大了。
埃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将手指向了下方那群百态丛生的士兵:
“现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个绝佳的识人机会。
好好看看,哪些人在歇斯底里地咒骂你?哪些人在卑微地向你求饶?哪些人心情坦然地接受。
咒骂者,心中怀着危险的怨恨,死不足惜;而求饶者,他们心中怀着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他们的骨头是软的,但也正因如此,你才能用几枚冰冷的银币和高高在上的恩威,将他们的性命彻底地买断!他们会成为听话的猎犬。
最重要的是那些坦然者。如果不是家底深厚,那么便证明他们意志坚定,勇敢且无畏,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用金钱买断求饶者的命,用恩威与无上的荣耀去折服那些坦然者的心。
把这两种人牢固地攥在手心里,他们就会成为你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