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原本以为大祸临头、甚至做好了被集体屠杀准备的黑脸农奴们，此刻简直像是置身于虚幻的天堂。
他们不仅没有因为参与“打砸抢烧”而被绞死，反而不可思议地获得了律法上的完全胜利！
那些高傲的乡绅被罚了款，而死伤者的家属则真切地捧着沉甸甸的补偿银币，激动得连手都在剧烈颤抖。
“仁慈的奥斯伯恩大人！”
“赞美我们的伯爵！赞美格洛斯特的至高主宰！”
不知道是谁带头嘶哑地吼了一嗓子，紧接着，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城堡内外彻底地爆发开来。
几百名底层农夫狂热地举起手中沾着泥巴的连枷、干草叉和破木碗，将主显节的“耕犁星期一”彻底变成了一场盛大、甚至是有些歇斯底里的狂欢。
他们大口灌着从乡绅酒窖里抢来的劣质麦酒，在烂泥地里兴奋地载歌载舞，为他们那年仅六岁、慷慨且不可侵犯的新伯爵，献上这世间最极致的赞美。
他们就这样欢呼雀跃地离开了城堡。
在确认所有农奴们离开之后，在埃里克的指导下，奥斯伯恩便开始了他在权力舞台上的第一场表演。
奥斯伯恩从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主审椅上站起身，用清脆的声音，向全场下达了最终的决断。
他当庭宣布，以格洛斯特伯爵的私人金库，替那些在绝境中求饶以及坦然面对死亡的士兵，全额垫付那笔高昂的血腥赔偿金。
当死里逃生的判决落下时，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士兵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随后，那些求饶者犹如疯了一般在石板地上用力地磕头，宣誓效忠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法官的木槌；
而那些坦然赴死的硬汉们，虽然没有痛哭流涕，但他们看向高台上那个六岁男孩的目光中，已经深刻地烙印上了那种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锻造出的绝对死忠。
仅仅花了几十个先令，奥斯伯恩就完美地为自己买下了一批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且凶悍的看门恶犬。
然而，对于方才那些歇斯底里地疯狂咒骂的蠢货，奥斯伯恩则挥了挥那只小手，几名家内骑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粗暴地堵住了那些人的嘴，将他们一路拖向了刑场。
不到半个时辰，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便在初春凛冽的寒风中，被高高地吊在了布里斯托尔城堡最高的塔楼上。
伴随着寒风的呼啸，粗糙的麻绳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几只敏锐的食腐乌鸦盘旋在半空，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丰盛宴席。这几具随风摇晃、凄惨的尸体，成了格洛斯特新伯爵的就任宣言。
在接下来的数日间，这场震撼的审判余波，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领地。
城堡附近那些劳作的村庄，以及大道上往来的过路客与商队，几乎全都亲眼目睹了塔楼上那惨烈的死状。
那些未曾亲眼见到的偏远乡民，也在酒馆和集市间夸张的口耳相传中，得知了这位六岁新伯爵的“赫赫威名”。
整个格洛斯特郡的底层，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幻想之中。
那些世世代代在泥地里刨食的撒克逊农奴们，在破旧的茅草屋里激动地举起劣质麦酒。他们痛哭流涕，沉浸在“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位公正、仁慈且伟大好伯爵”的美好的期待中。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领主为了他们，绞死了那些作威作福的持矛士兵，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罕见的青天与正义。
数日间，城堡附近的村庄以及过路人，几乎都目睹了他们的惨烈死状，未曾亲眼见到的，也在他人的口耳相传间得闻。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他们将会迎来一个好伯爵的期待中，只有少数聪慧者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被吊死的没有一个是诺曼人出身。
几个撒克逊大头兵的命，完美地平息了暴民的怒火，树立了绝对的伯爵威严；而那些流淌着高贵诺曼底血液的统治者，在这场见血的暴乱中，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掉。
不过这样的说法，只是新伯爵良善且公正传言的一点点杂音罢了。
格洛斯特所有为伯爵效力的诺曼人，仍然确信他们的伯爵在是撒克逊人的伯爵之前，首先是诺曼人的伯爵。
........
埃里克在布里斯托尔城堡待了大概一周，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到自己的格洛斯特伯爵领地，伯爵领地在亨利统治期间还一度遭到拆分，由于埃里克不在期间，伯爵领地由埃玛摄政，但是耶路撒冷审判的消息传回后，埃玛在伯爵领地的摄政统治几乎解体。
失去了强大的武力震慑，一位女性的统治在诺曼诸侯眼里简直脆弱得犹如薄纸。
埃玛实际能控制的范围，萎缩到了布里斯托尔城堡及其周边几英里的土地。
那些稍远一点的直辖庄园，彻底脱离了城堡的掌控，由于埃里克带走了大多数精锐的家内骑士，没有长枪与铁蹄的开道，埃玛根本不敢冒险派人前往偏远地区收税。
整个伯爵领的直辖岁入，锐减到了埃里克在时的一半甚至更少。
至于伯爵领地的附庸们，在耶路撒冷审判之后，大部分都处于脱离状态。
按照诺曼底的惯例，每年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和圣诞节，附庸必须前往主君城堡进行三次隆重的朝见，为彰显对主君的忠诚，必须携带礼物。
但在这几年里，布里斯托尔城堡的朝见简直成了冷清的笑话。
只有一小部分小领主还会按时抵达，大多数实力强横的领主，特别是城堡之主，不是编造诸如“痛风”、“马匹受惊”等敷衍的缺席理由，就是干脆装死，假装根本不存在这项惯例。
在亨利统治期间，伯爵领地的附庸们一度直接接受王廷指导。
埃里克的归来，就是专治这种“政治健忘症”的绝对解药。
所有的叛逆与傲慢，在埃里克踏上格洛斯特伯爵领土地的那一刻，便诡异地烟消云散了。
如今在海峡两岸，谁人不知这位“格拉摩根行宫伯爵”那迅速膨胀的权势与赫赫凶名？
曾经击败过两位国王的大伯爵，现在是全英格兰当之无愧的第一权臣。根本没有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封臣，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他的霉头。
于是，一场滑稽、堪称医学奇迹的“群体性痊愈”上演了。
在埃里克进驻布里斯托尔城堡的第二天清晨，吊桥还没完全放下，城堡外便已经拥挤地塞满了各路领主的队伍。
伯爵领地的附庸们，此刻精神抖擞、且谦卑地排着长队，争先恐后地献上重礼，急切地表现着他们与埃里克的关系是多么地紧密。
紧随其后的，是威尔特郡那群刚刚被并入治下的新附庸。
虽然这次置换受封，格洛斯特伯爵领地的收入没有增加多少，但是由于鲁弗斯在诏书中强调领地置换之前的附庸关系不改变，加之格洛斯特郡和威尔特郡不设郡长，所以相当于伯爵领地的实际管辖范围得到了扩大，理论上所有领地处于两郡的领主都是埃里克的附庸。
对于那些来自威尔特郡的男爵们而言，政治站队早在威廉·鲁弗斯的加冕礼上就已经彻底地完成了。
在亲眼目睹了埃里克那足以倾覆王权的恐怖力量后，这群新附庸一赶回领地，便马不停蹄地搜刮了领内奢华的礼物，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朝见队伍，迫切地赶赴布里斯托尔城堡，向埃里克以及他那位年轻的继承人奥斯伯恩屈膝。
在大堂之上，埃里克从容地接受了他们的觐见，并当众宣布了一项人事交接——从今往后，他们宣誓效忠的最高对象不再是他埃里克本人，而是坐在高位上的那个六岁男孩，奥斯伯恩·德·格洛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