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只是镇压的手段,而真正的统治,需要深刻的敬畏与恩典交织的仪式感。
埃里克深谙此道。
在这场单方面的清剿结束后,他并没有让那些雇佣兵的尸体就这么随意地腐烂在泥泞中。
相反,他从那些流离失所、眼中满是绝望与仇恨的伍斯特郡难民中,雇佣了一批精壮的劳力。
在埃里克的指令下,这些乡民在每一个主要的城镇入口、每一个被焚毁的村庄前,竖起了一排排刺眼的木制十字架。
那些贪婪且作恶多端的雇佣兵头目,以及拒不投降的残暴士兵,他们那残破的尸体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绑缚在这些十字架上。
在初春凛冽的寒风中,这些随风摇晃、死不瞑目的尸体,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直白、也最恐怖的警告标语,这是格拉摩根行宫伯爵为一切逾越规则者,定下的不可动摇的死亡边界。
随后埃里克下令随军的文书,仔细地清点了那些雇佣兵营地里堆积如山的劫掠所得。那些原本沾满伍斯特郡人鲜血的银器、钱币和粮食,被埃里克果断地重新分配。
他将这些财富作为重建资金,悉数分发给了那些因为战火而家破人亡的村庄,以及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亡村民。他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口粮、用来购买种子的银币,修缮房屋的木材。
对于这群原本已经在这场漫长且绝望的战争中彻底失去希望的伍斯特郡人来说,这简直是上帝降下的神迹。
那些渴望安定的乡绅与平民,犹如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热情地簇拥在埃里克的卫队周围。他们近乎哀求地高呼着,恳请这位带来秩序与和平的格拉摩根行宫伯爵能够留下来,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甚至有一些彻底对故土绝望的伍斯特郡人,跪倒在埃里克的战马前,声泪俱下地请求加入他的麾下:“大人!请带我们走吧!哪怕让我们前往您的格洛斯特郡或威尔特郡,哪怕是成为您卑微的农奴,也胜过在这里忍受暗无天日的劫掠!”
埃里克缓缓抬起手,示意欢呼的人群安静:“伍斯特郡的民众们,请听我说!我并非是来这里抢夺权柄的。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我作为你们现任领主——什鲁斯伯里伯爵罗贝尔·德·贝莱姆的私人好友,出于我们之间深厚的私人交情,实在不忍心看到他的领地陷入如此混乱的局面。”
这番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公正的骑士,与那个暴虐的贝莱姆联系在一起。
“不过,我向你们保证!我在这里所制定的秩序,以及你们所期盼的和平生活,必将得到什鲁斯伯里伯爵的承认。作为朋友,我会确保贝莱姆成为一个合格的好领主。只要他做不到,我的利剑随时会为你们出鞘!”
听闻此言,伍斯特郡的民众陷入了失落,一些人甚至开始咒骂埃里克,认为他不过是与贝莱姆一般的残暴之徒,只不过比起贝莱姆更擅长包装自己,更加为骑士的虚名所困罢了。
埃里克没有理会他们,交代完这一切后,埃里克将伍斯特郡的日常事务移交给了贝莱姆设立在此的军事长官。
在一片夹杂着不舍与质疑的目光中,埃里克率领着他的骑士以及那些愿意接受埃里克金钱的雇佣兵,再度启程,向着什鲁斯伯里郡而去。
........
随着马蹄的不断向北推进,埃里克的队伍终于越过了伍斯特郡的边界,正式踏入了什鲁斯伯里郡的领地。
这里的状况比起满目疮痍的伍斯特郡确实要好上一些,至少没有那些像蝗虫一样肆虐的雇佣兵连队。
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沿途村庄里的居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麻木与惊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片土地上虽然没有战火,却处处透着一种被高压统治过度榨取的疲惫。
这种相对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埃里克一行人行至什鲁斯伯里与切斯特郡的交界地带时,那种熟悉的萧条与残破再次扑面而来。
只是这一次,制造这片地狱的并非失控的雇佣兵,而是打着贝莱姆家族旗号的正规骑士。
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几个高大的木架赫然矗立在路边。木架上,并没有像埃里克在伍斯特郡那样挂着死尸,而是吊着七八个活人。
这些被吊起来的农奴,身体已经瘦骨嶙峋,衣不蔽体。
他们被粗糙的麻绳缚住双手,悬吊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只有几寸,只能靠脚尖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在每个木架的下方,都放着一个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木桶。桶里装着浑浊的醋水,旁边放着一根前端绑着海绵的木棍。
两名看守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不远处,只有当听到木架上的农奴发出濒死的干渴嘶哑声时,他们才会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那根海绵棍,在醋水里随便蘸了蘸,然后粗暴地塞进农奴干裂的嘴里。
这种强烈的刺激非但不能解渴,反而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和更大的痛苦,引得看守们发出一阵哄笑。
埃里克勒住缰绳,眉头微皱,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其中一名负责看守的骑士注意到了这支全副武装的重骑兵队伍,当他看清埃里克熟悉的脸庞时,脸色顿时一变,慌忙上前,恭敬地躬身致意。
“向您致敬,格洛斯特大人。愿上帝的荣光永远照耀您。”骑士的语气敬畏。
埃里克垂下眼眸,目光在骑士脸上扫过,似乎在回忆这张面孔。
“你是……”埃里克略一思索,“你参加过哈玛城的那场夜袭?我记得你,你一个人用剑挑翻了两名长矛守卫,你使剑的速度很快。”
“大人您还记得我!这是我莫大的荣幸!”骑士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激动,“托您的福,我有幸参加那次伟大的胜利,贝莱姆大人因那微末之功,任命我为切斯特郡边境一堡之主。”
“那是你应得的。你更应该感谢是你自己,当然还有天主。”
埃里克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他懂得如何赞赏勇士,“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那名骑士再次低下头,语气中充满了自豪:“罗塞特堡主,奥利维耶·德·维埃纳。”
“我记住你了,奥利维耶。”埃里克点了点头,随后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在木架上半死不活的农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奥利维耶看了一眼木架上的人,咽了口唾沫,语气恭敬中带着解释的意味:“大人,这群贱民在切斯特郡杀死了我们几个收税的士兵。”
“这样吗?”埃里克挑了挑眉,“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贝莱姆一贯的风格,我想现在挂在这里的就不该是几个还能喘气的可怜人,而是一块块风干的腊肉了。怎么?贝莱姆那家伙突然想起了他老师安瑟伦的教诲,开始蒙主之恩,学会仁慈了?”
“额……”奥利维耶被埃里克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噎了一下,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果然慧眼如炬。那些真正动手的暴民,早已经被我们,扔进河里喂鱼了。这群人……是他们同村的起哄者,还有凶手的家属。”
奥利维耶指了指那些在木架上痛苦挣扎的人,语气中透着一种无奈的残忍:“贝莱姆大人有令,把他们挂在这里,每天用醋水吊着命。
他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就是要让切斯特郡的那些刁民看看,反抗他的下场有多凄惨。这叫威慑。”
“已经吊在这里多久了?”埃里克看着那些如枯木般悬挂的躯影。
“回大人,大概一个多月了。”奥利维耶低头答道,“为了起到长久的威慑,每周我们都会换下一批咽气的,再挂上一批新的。
每次数量不会很多,但人选都是足够有震慑的。”
“那么,就到此为止了。”埃里克翻身下马,动作干练而沉稳,“把他们全放下来。”
“可是……”奥利维耶愣住了,面露难色,“贝莱姆大人特地嘱咐过,绝不能饶恕这些贱民。因为他们突然的,毫无征兆的背叛,我们丢失了好几座坚固的堡垒,我们现在不得不陷入痛苦且漫长的围城战。
这是我们原本没必要打的仗。
为了夺回这些地方,我们损失了太多的弟兄,大家心里都憋着火……”
“这种没有底线的折磨,除了制造更深的仇恨,逼迫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平民变成不要命的暴徒之外,毫无意义。
仇恨不能帮你们守住堡垒,只能让你们的背后永远藏着匕首。至于贝莱姆那边,我会亲自向他解释。你不用再管了。”
看着奥利维耶依旧有些僵硬的脸色,埃里克上前一步,拍了拍这位骑士的肩膀。
“我知道你们很辛苦。我从格洛斯特郡带了不少新鲜的补给和上等的腌肉,还有几桶像样的麦芽酒。
让你的人把东西搬下来,今晚所有人都去好好休整一下。
你们的刀剑应该是用来斩下敌人的首级,而不是守着这几个活死人浪费光阴。”
肩膀上传来的沉重力道和那番极具分量的承诺,让奥利维耶心中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他看着埃里克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需跟随这面黑熊旗帜就能赢得胜利的哈玛城之夜。
“如您所愿,格洛斯特大人!”奥利维耶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士兵大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伯爵大人的命令吗?把人放下来!然后去搬运补给!今晚有肉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