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开玩笑吧?这是个蹩脚的谎言,兄弟。”贝莱姆干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埃里克面前,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但埃里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贝莱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过了好一会儿,贝莱姆才打破了平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不是吗,兄弟?我们在黎凡特的烈日下为灵魂而战,在尸山血海中夺回了属于我们的土地和尊严!”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着帐外,仿佛要将整个英格兰都囊括其中:
“我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蠢货根本阻挡不了我们!这个王国是我们的!而你现在却要……”
贝莱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不记得自己的血统了吗?你是个诺曼人!是个法兰克人!我们说法语,供奉我们自己的圣徒,庆祝我们自己的节日!你跑去那些条顿野蛮人的王国做什么?你一个人去那里……”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是那个女侯爵的意思吧?!”贝莱姆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我就知道玛蒂尔达那个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和她结婚!”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焦躁野兽,然后猛地转过身:
“听着,我现在就给你找个诺曼女人,或者法兰克女人……随便什么人都行!也许现在还不算晚!反正你和她有了儿子,她已经有继承人了。
我知道,要想解除跟那个德意志女人的婚姻会有麻烦,但是教皇那个老家伙欠我们人情,不是吗?只要我们施压……”
“够了,贝莱姆。”埃里克平静地打断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这句平静的阻止,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贝莱姆最后的挣扎。
贝莱姆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埃里克的肩膀。他原本因为受重伤而无力的右手,此刻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别这样……别这样,兄弟。”贝莱姆的声音充满了沮丧,“真的,真的,别这样!他妈的!他妈的!”
他连骂了两句粗口:“你不能就这么走。我们说好了的,这个王国是我们几个人的猎场。罗贝尔死了,现在连你也要走?
你要把那些荣誉,把这一切,都抛下不管了吗?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王室和贪婪的诸侯?”
面对老友的失态,埃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贝莱姆因为愤怒和不舍而扭曲的脸庞,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罗贝尔。”埃里克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邀请,“和我一起去巴伐利亚。我保证,那里会有你的位置,一块绝对不会比什鲁斯伯里差的领地。”
“不!不!不!”
贝莱姆猛地松开手,接连退后了几步,用力地摇着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提议。
“你根本没懂!你他妈的根本没懂!”贝莱姆指着埃里克,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声音嘶哑而坚决,“我们是诺曼人!这里,诺曼底,英格兰……这才是我们的故土!我们的根在这里!
我们的荣耀,最纯粹最初的荣耀,也在这里。还记得吗?鲁昂的钟声,伦敦的夜火,温切斯特的围攻,特伦特河的鲜血,我们一同被授衔。”
“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点取舍,贝莱姆。别这样,兄弟,开心点。我又不是像当初在黎凡特那样,被逼着去死磕那些四面八方的异教徒大军。
况且,当年在哈玛城,面对那么绝望的死局,那么艰难的日子我们都撑下来了。最后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还赢了。我这次是去就任公爵,是去接手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的庞大的公国!
这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吗?”
埃里克笑着锤了一下贝莱姆的胸口:“我会回来的,兄弟。你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说得好像我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一样。”
“这不一样……”贝莱姆没有笑,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他妈的根本不一样。”
埃里克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松开手,目光仿佛穿透了逼仄的营帐,越过了英吉利海峡,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兄弟,那段日子……我永生难忘。真的,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真的。”埃里克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起来,“想想看吧,当年我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穿着粗布袍子的落魄修士。
在鲁昂,第一次与你们这群光芒万丈的贵族少爷相见,能够被你们那样毫无芥蒂地接纳、簇拥……那是我此生最快乐、最纯粹的时光。
你绝对想象不到,当年在伦敦,当我的剑刃与你们的交叠,一同在神前受封为伯爵的那一刻,我内心涌动着何等狂烈的喜悦。”
埃里克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憧憬。
“我甚至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着那样一幅画面……等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连剑都提不动的时候。
我们的孩子、孙子们,会围在壁炉旁,指着墙上那幅宏大的、描绘着我们当年受封仪式的挂毯问这问那。”
埃里克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看着贝莱姆:
“到那时候,我们可以骄傲地拍着他们的脑袋,对他们说:‘嘿,小鬼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挂毯里那两个伟大、不可一世的人物,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你们面前。’”
“你这家伙……”
贝莱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去,用仅存的左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
“好吧,也许……我的确该对你说声抱歉。”埃里克轻叹了一声,从那美好的回忆中抽身,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你父亲看得很准,我在这片岛屿上的政治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埃里克缓缓踱步,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火光:
“如果我继续强行留在这里,不出一年,必定又会卷起一场惨烈的全面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