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畏惧战争,我也同样能在尸山血海里安之若素。
但是贝莱姆……仔细想想吧,自从当初罗贝尔加冕以来,这片土地上的战火就几乎没有一天彻底停息过。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剑刃,也总有卷刃的一天。也许……是该让它停一停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老友的身上,语气变得认真:“不过好在,正好借着这次离场的机会,我手里还握着足够的筹码,可以为你再谋最后一次利。所以,听我的,收下伍斯特郡吧。
玛蒂尔达说得对。我不能总是一辈子只为自己打仗,只盯着眼前的厮杀和权力。我总得……为我的孩子们考虑考虑。”
当然,伍斯特郡可不是让你白拿的。我还有一件私人的事情,要拜托你。
我和埃玛的孩子,奥斯伯恩。我不能带他去帝国,把他留在英格兰才是最安全的。我希望……你能帮我照看他。
还有格洛斯特伯爵领。那里的军事防务,我走之后会空虚。我希望你能把那里,当成你什鲁斯伯里最脆弱的侧翼一样去死死护住,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附庸们,也需要时不时地敲打。”
“这种废话还用得着你特意来交代?”
贝莱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猛地直起身子,盯着埃里克:“你把我贝莱姆当成什么人了?那些翻脸不认人、为了几个金币就能出卖灵魂的南方软蛋吗?”
他咬着牙,凶狠地指了指自己:“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的骑士还能举起长矛,哪怕全英格兰的人都死绝了,也没人能动你儿子一根汗毛!”
看着这头名声狼藉、能让整个王国小儿止啼的“疯狗”此刻发出护短的咆哮,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释然地笑了。
看到埃里克的笑容,贝莱姆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郑重。
他走到埃里克面前,目光锁住这位即将远行的老战友,一字一顿地立下了他此生最不可违背的誓言:“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用我的剑去死死守住。我发誓。”
“那么,一言为定。”埃里克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收入心底。
营帐内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算计,多了一丝属于离别前的怅然。
“你……”贝莱姆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干涩,“大概什么时候走?”
“再有半个月左右吧。等把英格兰这边的烂摊子彻底收个尾。”
埃里克随意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虽然神圣罗马帝国的那位皇帝陛下,在信件里要求我尽快前往宫廷觐见,不过,以我就算我故意在路上多耽搁几个月,他也不会说什么。”
“也是。”
贝莱姆愣了一下,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彻底懂了。
他猛地转过身,将眼底那一抹属于离别的阴霾与感伤粗暴地压下,大步走到营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羊皮帐帘。
“外面的都他妈聋了吗!”
贝莱姆冲着帐外那些在寒风中待命的侍从和骑士们扯开嗓子,发出了狂野的咆哮,那声音犹如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老狼:
“去!把营地里最好的麦芽酒和从修道院抢来的葡萄酒全给我搬过来!去把那些最肥的羊全宰了架在火上烤!把所有的肉都端上来!”
他那洪亮的嗓音在整个被战火熏黑的营地上空轰隆隆地回荡,瞬间点燃了外面那些原本压抑的士兵们的血液。
吼完这嗓子,贝莱姆转过头,看着站在营帐中央的埃里克。那张因为失血和战火而略显憔悴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当年在耶路撒冷城墙下时才有的、豪迈且不羁的粗犷笑容。
“今天,去他妈的切斯特堡!去他妈的鲁弗斯和那些见鬼的叛乱!”
贝莱姆大步走回桌前,用力地拍了拍桌子,震得上面的酒杯嗡嗡作响。
他眼里,跳跃着炽热的火光,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的金戈铁马、生死荣辱,全部融化在接下来的酒液之中:“今天,我只要和我的兄弟,和基督世界最不可一世的格洛斯特伯爵,痛痛快快地喝到天亮!我们不醉不休!”
主营帐外燃起冲天的篝火,什鲁斯伯里的士兵们如同饿狼般扑向烤羊,陷入一场疯狂的酒精与鲜肉狂欢时,坐在主位上与贝莱姆碰杯的埃里克,大脑却依旧保持着犹如冰川般的绝对理智。
他不仅是一个来叙旧的老友,更是这盘英格兰权力大棋的执刀人。
借着狂欢的掩护,几名身披格洛斯特黑熊罩袍的使者,高举着代表休战的白旗与摄政的印信,从容地穿过满地狼藉的战场,来到了那座压抑、布满战争伤痕的切斯特城堡之下。
使者的声音在满是焦痕的城墙下回荡,清晰地将埃里克的意志传达给了城头那些疲惫不堪、原本已经做好玉石俱焚准备的守军:
【以英格兰王国摄政之名,以战无不胜的格洛斯特大伯爵的剑与荣誉作为绝对担保——
摄政大人已成功说服什鲁斯伯里伯爵停止这场无谓的内耗!即刻起,贝莱姆大人的军队将撤出包围,放弃对切斯特郡的军事占领!切斯特郡的土地与城堡,将合法地交还给王室,暂时由王室直接接管!至于战后的具体治理与归属,将由摄政大人与诸位贵族共同前往伦敦觐见鲁弗斯国王后,再行定夺!】
这番充满政治智慧的宣告,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甘霖,瞬间浇灭了切斯特城堡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对于城堡里的守军来说,向贝莱姆那头“疯狗”投降,意味着屈辱的屠杀和剥削;但向威名赫赫的王国摄政、向格洛斯特大伯爵的荣誉低头,并将城堡交还给合法的王室,这不仅保全了他们的性命,更完美地保全了作为贵族和骑士的尊严。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很快,沉重的生铁绞盘声在夜空中隆隆响起。
在什鲁斯伯里士兵们的注视下,那扇坚固、哪怕投石机狂轰滥炸了几个月都未曾倒塌的切斯特城堡橡木大门,顺从地缓缓敞开了。
领头的切斯特贵族指挥官,干脆地交出了随身的佩剑。他不仅没有作为战俘被羁押,反而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换上了一身体面的常服,在一群骑士的礼貌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原本属于敌人的营地。
当这位前一秒还在城墙上指挥射杀贝莱姆士兵的贵族,恭敬地单膝跪在埃里克面前亲吻他的戒指,随后又自然地举起装满麦芽酒的木杯,加入了这场篝火狂欢。
前一刻还在为了几寸土地把人挂在十字架上放血的死敌,此刻却因为一个强大、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绝对权力者的介入,在同一个篝火旁滑稽地碰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