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冷雾逐渐驱散了昨夜的酒精与荒诞，切斯特郡的叛乱事务，就这样以一种戏剧化却又平稳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贝莱姆的营地便响起了嘹亮且急促的号角声。
没有攻城受挫的颓丧，也没有空手而归的不甘。
什鲁斯伯里的士兵们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嚣张，利落地拔除了那些满是焦痕的营帐。贝莱姆骑在战马上，那只完好的左臂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胸甲，隔着晨雾向埃里克做了一个粗犷的告别礼。
这头被喂饱了的贝莱姆，将率领他的大军向南开拔，返回什鲁斯伯里。他要去接收那个肥沃的伍斯特郡，去整合他的新权力，同时，也要去履行他对埃里克立下的那个沉重的诺言——用他的剑，死死护住格洛斯特的侧翼与那个叫奥斯伯恩的男孩。
而埃里克，并没有随大军同行。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马嘶声，埃里克干练地翻身上马。
埃里克的纹章旗帜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埃里克一抖缰绳，率领着这支骑士，脱离了缓慢行军的大部队，率先向南疾驰而去。
他的目的地，是更南边的赫尔福德郡。
在离开这片土地之前，他必须去见两个人——塞西莉亚，还有菲利普。
.......
赫尔福德郡，奥谷村。
这座不起眼的小村落，静谧地蜷缩在瓦伊河一道巨大河湾所形成的开阔滩涂上。从法理上讲，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是早已被领主作为虔诚的礼物，奉献给王桥修道院的教会私产。
村子的绝对核心，是王桥修道院。在修道院那圈爬满青苔的石砌矮墙外，散乱地分布着一片灰扑扑的屋舍。
那都是些最简陋的木架泥墙、胡乱铺着茅草顶的破屋，里面常年散发着潮湿的泥土与木柴的混合气味。
住在这里的，全是被束缚在周围土地上刨食的农夫，以及专为修士们干粗活的劳工。
瓦伊河慷慨地分出了一条狭窄却水流湍急的支脉，从村落的西南角奔腾穿过，不仅为修道院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清冽活水，也在无形中为这座村子划定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为此，王桥修道院在水流平缓处设立了一个渡口，并将管理渡口与收取渡船费的职权，交托给了一位教区总铎。
按照教会原本那套宣扬仁慈的规矩，这项收费是为了充实教区金库，而对于那些云游的修士和穷苦的百姓，理应享有免除费用的神圣恩典。
然而，神圣的规矩显然抵不过世俗赤裸的贪婪，现任的总铎，是个好吃懒做、刻薄狭隘，纯粹靠着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才混上这个肥差的世俗蛀虫。
对于他那如同无底洞般的钱袋子来说，仅仅按部就班地收点渡河费，简直是对这条“咽喉要道”的极大浪费。
为了把这处渡口的价值彻底地榨干，这个毫无底线的家伙，竟然明目张胆地将教会分配给他在渡口旁的那栋宽敞砖木住所，私自改造成了一间常年散发着劣质麦芽酒酸味和汗臭味的黑心酒馆。
无论你是累弯了腰的穷苦农夫，还是穿着破烂灰袍、只求一瓢饮的路过修士，只要想从他的渡口活着踏上奥谷村的土地，都得被硬生生地扒下一层皮——在这间乌烟瘴气的酒馆柜台上撂下几个清脆的铜子儿，为这位总铎那毫无止境的“私人创收”添砖加瓦。
只不过，这种肆无忌惮的盘剥，在埃里克晋升为伯爵之后，便彻底迎来了难堪的终结。
当年，埃里克连招呼都没跟修道院打，直接从自己的伯爵金库中掏出一大笔真金白银，强硬地在瓦伊河的支流上修起了一座宽阔且坚固的石桥。这座桥的落成，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辛沃德那项引以为傲的“渡口酒馆”事业砸了个稀巴烂。
从那以后，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农夫，人们只管从平坦的桥面上大步跨过，谁还会去理会那个守在泥泞滩涂上的黑心总铎？辛沃德那条贪婪的吸血藤蔓，就这样彻底地报废在了埃里克的财力与特权之下。
如今，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埃里克再次来到了这处熟悉的旧渡口。
初冬的寒气已经霸道地封锁了瓦伊河，原本狭窄湍急的支流此刻彻底失去了声息，水面上结起了一层厚厚而冷硬的冰甲，反射着苍白而萧瑟的日光。
埃里克勒住缰绳，停在结冰的河岸边。冷风卷起河面上的些许碎雪，吹拂着他那件黑色罩袍。
在这静谧的冰面上，他没有看到昔日那艘在急流中颠簸的小木船，也没有看到那个曾在这里卖力地撑着长篙、在刺骨河水中朝他笑的渡船少女。
埃里克收回目光，一抖缰绳。身后的骑士们紧随其后，战马的铁蹄踏过那座坚固的石桥，进入了奥谷村。
伴随着马蹄的节奏，四年前回来时的景象不自觉地浮现在埃里克的脑海里。
他记得那时的奥谷村：年轻人在开阔的草地上赛跑；老人们在树荫下惬意地打着瞌睡；光着脚丫的孩子们在河道浅滩里打水嬉戏。
那一切的安宁，都源于菲利普。菲利普作为副院长相当称职，就像是这片土地跳动的心脏。
他亲自治理着村落，主持正义，规划新房的选址，平息邻里间的争吵。他给村里大多数的男人和许多女人提供了生计，让他们在修道院的工地上当小工，或者在厨房与马厩做佣工。
在征服者威廉统治英格兰之后，每座修道院都在名义上享有和领主一样的治权。
但在现实中，如果教会的土地夹在大贵族的地界里，他们往往不得不低头顺从。可菲利普不同。
他斥退了那些恃强凌弱的贵族，向所有企图伸手的掌权者据理力争，甚至把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教士和修士也管教得服服帖帖。
然而，当埃里克骑马走入村子腹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勒住了缰绳，微微皱起了眉头。
曾经井然有序的村落，像是被人毫无顾忌地撕扯过一番。
随处可见破坏的痕迹。主路两旁的几栋木架房屋破烂不堪，泥墙被推倒了一半，茅草顶上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黑，明显是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打砸和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