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褴褛的农夫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些无力地在自家狼藉的屋子里翻找、收拾着还能用的物件。没有了嬉闹声，几个孩子茫然地跟在大人身后，懂事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碎木板和茅草，准备用来生火。
在村子的一角，几名修士支起了一口大锅，正安静地向那些房屋被毁的灾民分发着粗面包和热粥。
高举的格洛斯特纹章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支披坚执锐、队列齐整的精锐骑士队伍一踏入村庄，立刻引来了周围灾民们本能的戒备与惊恐目光。
然而，当人们看清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以及队伍最前方马背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时，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格洛斯特大人！”一个眼尖的农夫扔下了手里的破木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是老爷！老爷回来了！”
“是我们的埃里克修士！”
就像是在死气沉沉的冰湖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原本压抑沉闷的奥谷村瞬间沸腾了。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废墟的角落、从泥泞的道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迅速向着骑士们的队伍聚拢，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全被热烈与激动填满。
而在人群中，那些正在锅边分发食物、曾经与埃里克并肩在工地上劳作过的灰袍修士们，则显得更加激动。他们丢下了手里的木汤勺，挤上前来。
面对这位如今威名震动全英格兰的实权大伯爵，他们却没有使用那些敬畏的尊称，而是依旧固执且自豪地沿用着当初那个最淳朴的称呼。
因为埃里克曾经对他们许下过真挚的诺言：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他回到王桥的土地，那他永远都是他们的“埃里克兄弟”。
“埃里克兄弟！”
“埃里克！埃里克！我们的埃里克回来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洪流，在这片破败的村落上空回荡。
“是的，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埃里克放慢了马速，任由激动的村民和修士们将队伍簇拥起来。他坐在马背上，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向人群中那些饱经风霜却依旧熟悉的面孔一一致意。
“埃里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突围而出。
埃里克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在拥挤的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拼命地踮着脚尖，越过前方大人们的肩膀，朝着他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埃里克轻勒缰绳，驱马缓缓靠近过去。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硬茧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手，顺势将她从拥挤的人群中轻轻拉了过来。
“让我好好瞧瞧，这是谁啊。”埃里克看着眼前的人，语气里满是怀念，“原来是我的小玛莎。”
时光仿佛在这个女孩身上施了美妙的魔法。数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打转、笑起来还会露出缺牙巴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了一位少女。
尽管她看起来依旧还是当年那副略显单薄的清瘦模样，但整个人却宛如一株在初冬废墟中悄然绽放的黄水仙，明丽、鲜活。
“汤姆把我给他的金子花到哪里去了？他让你挨饿了吗？”
埃里克从马上下来，一旁的侍从立刻接过埃里克的缰绳。
“没有没有，我今天可是吃了一整个小面包呢！”玛莎生怕埃里克误会了自己的父亲，急得连连摆起那双纤细的手，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清瘦的脸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副长不胖的模样。不过……修道院的修士们都说，吃得少是对主虔诚，对身体也有益处。”
听到这副单纯的说辞，埃里克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埃里克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深邃的目光越过玛莎单薄的肩膀，沉重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残垣断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能够仔细和我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奥谷村看起来糟透了。”
“其实大家都还好。”玛莎敏锐地察觉到了埃里克的担忧，连忙懂事地解释起来，虽然她的眼神中依然残留着几分对战乱的心悸，“虽然有几个人受了伤，但是托菲利普院长的福，村子里没有一个人送命。”
她咽了口唾沫，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这段日子的惊心动魄：
“前阵子，赫尔福德伯爵宣布要和亨利国王开战，这附近就彻底乱套了。奥谷村周围突然窜出来许多乱七八糟的溃兵和流氓。接着，北边又流窜过来一群凶狠的雇佣兵。他们嘴上说是来‘买’粮食，但实际上拔出剑就开始硬抢。
菲利普院长亲自站在村口，靠着教会的威严勇敢地吓走了一部分人。但是还有一些贪婪的亡命徒，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冲进外围的房子纵火抢劫。
“好在那些人数量不多，而且我们早有防备。”说到这里，玛莎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我父亲带着大家提前在修道院外围挖了深的防御壕沟，还连夜用木头搭起了箭楼。大家齐心协力，硬是把那群强盗给打跑了！”
玛莎指了指周围那些刺眼的焦黑废墟，语气反而变得轻松起来：“不过为了防备他们带更多的人回来报复，菲利普院长果断地想出了一个办法。大家自己动手，把外面这些守不住的房子烧了、矮墙推倒，带着所有的粮食和牲畜，所有人全都躲进了修道院那坚固的高墙里。”
看着埃里克渐渐舒展的眉头，玛莎贴心地仰起头，小声安慰道：
“所以不用担心，埃里克。你看到的这些可怕的废墟，其实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为了不留给敌人，自己亲手砸烂的。”
随后，她聪明地补充了一个埃里克绝对最关心的消息，嘴角甚至带上了狡黠的笑意：
“而且，塞西莉亚小姐和玛格丽特小姐很安全。她这段时间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安安稳稳地住在修道院保护得最好的内庭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