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吵闹声,埃里克从中听到了菲利普的声音。
埃里克已经进入了中殿,里面除了修士们还有不少乡民,许多乡民受了伤,被收拢在这里。
埃里克站在远处,没有进来,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我一直犯有贪吃罪!”一名修士大喊道,“我已经违反了圣本笃的戒律,修士们本来就不应该吃肉的!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犯了同样的罪!”
这名修士,叫做乔尔,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他是被从别的修院踢过来的。
他又高又瘦,年龄不到三十岁,机敏过人,藐视一切,总感到生活对他不公。
他初来时在地里干活儿,飞快地抢在前面,然后就指责别人懒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大多数修士都能和他齐头并进,最后那些年轻的简直把他拖垮了。
但他太想进步了,此后他除了偷懒便是想些邪门歪道,其中一点就是说别人贪吃。
虽然菲利普也认为修士就该瘦,但是菲利普觉得王桥修道院的修士们没有什么贪吃的现象,每个人都精瘦有劲。
菲利普觉得这是王桥修道院唯一不受指责的地方,这里的修士对食物的欲望不是很旺盛。
“这话让我们有机会回忆起圣本笃对这一问题的说法。还记得他的原话吗?乔尔?”菲利普说道。
“他说:除了病人,人人都该忌荤腥。”乔尔昂起头说道。
“差不多,乔尔,但是我要纠正,圣徒所指并不是肉,而是四条腿动物的血肉,即使如此,他还指出例外,不仅包括病人,还包括弱者。
他所说的弱者是什么意思呢?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我们持这样的观点:那些在地里艰苦工作而削弱了健康的人,需要不时地吃些牛肉,保持体力。”
“可在场吃肉的全部都是‘弱者’吗?副院长大人。我看到有人吃完肉之后,在主祈祷的长椅上打鼾,有人醉在酒桶里,无所事事。”莱特说道,“要知道,使徒保罗在致腓立比人的信中,严厉地警告过我们:‘他们的结局就是沉沦,他们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他们以自己的羞辱为荣耀,专以地上的事为念!”
“难道你瞎了吗,莱特!”
一向极力保持克制的菲利普被激怒了。他猛地指向地上那些缠着渗血绷带、瑟瑟发抖的乡民:“难道你看不到我们现在处于特殊的绝境吗?外面全是焦土和杀戮!打破那些死板的常规,是为了让更多无辜的人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去!”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莱特做作地叹了口气,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却阴险地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还是为了让这群泥腿子,在神圣的殿堂里放纵地苟活下去?”
“他们不是受了戒的修士!”菲利普双目圆睁,严厉地咆哮道,“你不能用严苛的清修戒律,去逼迫一群刚刚失去家园、快要饿死的俗人!”
“并非修士,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神的律法吗?”
乔尔狂热地向前跨出一步,像一条死死咬住猎物的疯狗,强硬地打断了菲利普的辩护。他高傲地环视着四周那些满眼惊恐的灾民,猛地拔高了音调,如同一个冷酷的异端裁判官在下达最终审判:
“正是因为人人如此堕落贪婪,这片土地才会遭受如此可怕的苦难!若想让这灾难过去,则必须人人受戒,人人行律法!”
乔尔戏剧化地张开双臂,将荒谬且残忍的苛政,包装成了神圣的救赎之路:
“我提议,从今天开始,这里所有人的食物必须立刻减半!这难道是什么难以克服的试炼吗?难道你们这群罪人对上帝虔诚的敬畏之心,竟然还比不过区区几口麦粥和肉汤的口腹之欲?!”
他鄙夷地指着那些伤痕累累的乡民,声音越来越高亢:
“难道你们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卑微地祈求上帝来终结这场灾难,反而傲慢地奢望靠填饱你们自己的肚子来结束这一切?
这是何等的荒谬与狂妄!你们必须明白,须知,一切皆源于上帝!”
菲利普一时间语塞。
中殿内的人群彻底骚动了起来。
几名盲从的信徒在胸前不安地画着十字,但更多的人回敬的,是压抑却愤怒的咒骂。
然而,即使被逼到了绝境,长久以来对神权阶级的恐惧依然像无形的枷锁,让他们只敢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乔尔,却始终无人敢真正对一名披着法衣的修士挥出拳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中,一声轻微、却又清脆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中殿里的死寂。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岁的小女孩。她有着一头漂亮的亚麻色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扎成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用大人衣服胡乱裁剪改小的粗布麻裙。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毫不怯场地站了出来,伸出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些在地上痛苦呻吟、受伤流血的农夫:
“《圣经》里明明说,主是仁慈的好牧人。当羊群被凶狠的野狼咬伤了,好牧人会温柔地把羊抱起来,给它们丰美的草料养伤。”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惧色地迎上乔尔那张伪善的脸,声音清脆如钟,却字字诛心:“只有恶毒的假牧人,才会在羊流血的时候,残忍地克扣它们的草料。修士大人,菲利普院长是给我们吃草料的好牧人,那想要饿死我们的你们……到底是假牧人,还是披着羊皮的野狼呢?”
“你懂什么牧人和野狼——”
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扯下了神学诡辩的遮羞布,乔尔顿时恼羞成怒。
他涨红了脸,粗暴地伸出大手,随即就要去狠狠扯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女孩肩膀的瞬间,一旁的莱特却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伸出手,死死地钳住了乔尔的动作。
“啊……主的旨意,自然是绝不能够违背的!”
莱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额头上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角余光像被针扎了一般,死死锁定在中殿大门外那片深邃的阴影里。就在那一瞬间,这位极擅察言观色的政治投机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生硬的语锋急转:“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这等凡人,又怎么能够真正领会主的真意呢?正如我们的安瑟伦大主教所言:‘何为上帝,乃人类不可想象之伟大存在’!”
莱特干笑了一声,脸上迅速堆满了谦卑的顺从,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既然上帝如此伟大,我们又何敢狂妄地揣测祂的旨意呢?我看,今天这削减食物的事……就算了吧!”
这突兀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把一旁的乔尔看傻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一秒还咄咄逼人、此刻却像个软脚虾一样的盟友,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然而,莱特此刻已经丝毫不顾及那个震惊的蠢货了。他迅速地转过身,面向中殿那扇光线暗淡的大门,深深地弯下了他的腰。
随后,莱特用一种高亢、饱含着夸张的狂热与谄媚的声音,震碎了整个大殿的僵局:“现在!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这片土地的领主,我们英格兰最伟大之伯爵,也是我们王桥修道院最亲爱的兄弟——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