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这个简短的名字,对于奥谷村的村民,以及王桥修道院的每一位修士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它不仅仅代表着英格兰显赫的实权伯爵、这片土地最高不可攀的领主;它更代表着那个曾经穿着灰袍、在泥泞中与他们并肩劳作的“自家兄弟”。
伴随着莱特那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谄媚高呼,中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骚动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一阵无形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幽暗的巨穴,所有的咒骂与祈祷都被硬生生掐断。
无论是满脸怒容的农夫、瑟瑟发抖的难民,还是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回过了头。一双双写满震惊、期盼与难以置信的眼睛,盯向了中殿入口处那片深邃的阴影。
“埃里克……?”站在人群中央的菲利普猛地僵住了。
他刚刚还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肩膀,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有些恍惚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透着深沉疲惫的眼睛里,迅速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所有的目光,一致地汇聚到了那扇半开的大门前。
在光与暗分明的交界处,等待着那个熟悉的人从阴影中踏出。
埃里克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不紧不慢地从幽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暴露在中殿微弱的天光之下。
“哎呀,莱特。这么多年没见,你这眼神,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使呢。”
埃里克语气随意地调侃着,像是遇见了多日不见的老友。他迈开长腿,越过敬畏地为他让开道路的众人,径直来到了莱特的面前。
莱特那张满是精明的脸上,瞬间熟练地挤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他深谙变脸的艺术,甚至连腰都顺从地弯了下来:“哪里哪里……只是伯爵大人您如今的威光实在是太过耀眼,无论您走到哪里,那份尊贵的光芒,都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啊。”
“这样啊……”埃里克玩味地拉长了语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瑟发抖的狐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弧度:“‘耀眼得无法忽视’……听起来,你口中的我,简直就像是个带着烈火、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一样啊。”
话音未落,埃里克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他伸出那只布满厚重老茧、常年紧握重剑的手掌,带着一种狂放的姿态,亲切地拍向了莱特的肩膀。
“砰!”
一声闷响在中殿里响起。
随意的老友拍击,重量就如同一柄铁锤,砸在了莱特那单薄且缺乏锻炼的肩膀上。
只是一下,莱特那虚伪的笑容就瞬间因为痛苦而彻底扭曲。
他听到自己肩胛骨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哀鸣,双膝猛地一软,几乎就要当众跪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他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干,那张老脸憋得通红,狼狈地张着嘴,却被硬生生打得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只能艰难地在埃里克那恐怖的掌控下瑟瑟发抖。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个如铁塔般熟悉的身影,菲利普眼角那积压了数日的沉重与疲惫,瞬间被真挚的笑意彻底驱散。他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欣慰的轻笑:“你这家伙……”
“好久不见,菲利普。”埃里克大步上前,张开那双宽阔的手臂,给了这位昔日并肩作战的老友一个用力、毫无保留的结实拥抱。坚硬的锁子甲与粗糙的修道袍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
“我向你保证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埃里克拍着菲利普的后背,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绝对的霸道与笃定,“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
松开菲利普后,埃里克的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痛得直冒冷气、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莱特。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缓慢地扫过了中殿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在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乔尔脸上刻意地停顿了一瞬,那犹如实质般的杀意,直把对方盯得双腿发软、绝望地低下了头。
最后,埃里克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菲利普身上。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平静,却足以让在场所有心怀鬼胎者不寒而栗的声音,傲慢地开口问道:
“那么,菲利普,告诉我——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不知道是哪些不长眼的人或事……让你产生了困扰?”
菲利普顺着埃里克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平静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乔尔与莱特。
他太了解埃里克了。
他清楚地知道,埃里克就是在给他递上一把锋利的屠刀。
只要自己现在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埃里克绝对会冷酷地将这两个伪善者当场碾碎,让他们彻底从王桥修道院消失。
但菲利普终究是菲利普。他宽容、却也坚定地摇了摇头,放弃了这复仇机会。
“大多数艰难的阻碍,都已经被大家齐心协力地克服了。”菲利普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悲悯的豁达。他环视着大殿里那些饱受苦难的乡民,语气变得深沉:“在这场深重的浩劫面前,没有任何卑劣的人和事,值得成为我们铭记的困扰。”
听到这个符合老友性格的回答,埃里克看了菲利普一眼,了然地轻笑了一声。
“是吗?”
埃里克玩味地拉长了尾音。
他傲慢地收回了视线,他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罩袍的边缘,语气慵懒,却饱含着致命的警告:“那么,很好。既然副院长大人这么说了……我真诚地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们的身边也永远会是如此。不要再让我发现任何……‘值得记住的困扰’。”
在冷酷地警告完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谋者后,埃里克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瞬间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垂落下来,看向了身前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小女孩。
小女孩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埃里克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并将视线温柔、平等地与她齐平。
“我想,你应该记得我。”
埃里克凝视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柔和了下来,“是的,你应该记得。正如我在遥远的战场上,也始终记得你一样……我的玛格丽特。”
听到这个名字,小女孩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那张沾着些许炭灰的小脸上,自然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
她清脆、笃定地唤了一声:“父亲。”
“比起这个略显庄重的称呼……”埃里克愉悦地低声笑了起来,他伸出那只常年握持重剑、布满厚重硬茧的大手,轻柔地摸了摸她那可爱的亚麻色发辫,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宠溺:“我觉得,你现在更该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我更喜欢那个。”
听到埃里克的话,玛格丽特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伸出那双纤细的小手,紧紧地环抱住了埃里克。
“我们大家……全都在等你回来。”小女孩依恋地把脸埋在埃里克的颈窝里。
“是这样吗?那真是抱歉,让你们等得太久了。”埃里克温柔地回抱住她,深邃的眼底满是柔软的歉意。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身上那件粗糙且并不合身的麻布裙,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你怎么穿成了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