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非常时期。”一旁的菲利普自然地走上前来,低声解释道,“外面到处都是贪婪的溃兵和强盗。让她穿成这样混在难民里,能够让她安全,不至于引起那些暴徒的注意。”
埃里克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那宽大的手掌依旧珍爱地护在玛格丽特的背后,随后环顾四周,轻声问道:“那么,你的母亲呢?”
“母亲在修道院的后院,”玛格丽特乖巧地回答道,“她正在给大家做晚餐呢。”
“做晚餐?”埃里克的眉头罕见地皱得更深了,“我离开英格兰之前,明明妥当地为你们安排了专门服侍的仆人。”
“额……”菲利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些仆人听说你在耶路撒冷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传闻之后,以为你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为了保命,早就势利地卷铺盖跑路了。”
菲利普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道:“不过,塞西莉亚对这些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你了解她的,在这艰难的时刻,看着大家都在受苦,她根本闲不下来。她总是主动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用这种方式,照顾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穿过修道院幽暗交错的长廊,埃里克循着嘈杂的人声与柴火燃烧的烟气,大步走进了闷热的后厨。
巨大的厨房里犹如一个沸腾的蒸汽炉,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呛人的熏烟。几个庞大的铁锅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熬煮着为伤员和难民准备的麦粥与肉汤。
透过缭绕的烟雾,埃里克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那是他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此刻正和几个普通的农妇挤在一起。
她将那件粗布外衣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吃力地握着一把笨重的长木勺,在沸腾的大铁锅里卖力地搅拌着。
她原本那头总是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此刻只是用一块粗布条被随意地盘在脑后。
那张英格兰面容,已经被灶台腾起的烟火熏得灰头土脸。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狼狈地贴在额角,脸颊和鼻尖上还明显地蹭着两道滑稽的黑炭印子。
埃里克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
巨大的厨房里犹如一个沸腾的蒸汽炉,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呛人的熏烟。
几个眼尖的农妇和帮厨女人最先察觉到了门边那个高大如铁塔般的黑色身影。
当她们看清那是那位威名赫赫的领主归来时,刚想惊呼出声,埃里克却平静地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对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女人们心领神会,默契地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随后一个个识趣地压低声音,找起了借口:
“哎呀,前院的纱布不够了,我得去拿点……”
“我去外头多劈点干柴……”
眨眼之间,原本拥挤嘈杂的后厨被迅速地清空了。
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的劈啪作响,以及那个在灶台前浑然不觉、灰头土脸的纤弱身影。
埃里克轻柔地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此时的塞西莉亚正死死握着长木勺,用力地搅拌着大铁锅里粘稠的滚烫浓汤。
现在正是火候关键、需要立刻加入下一批食材的时候。她顾不上擦去额头被熏出的汗水,焦急地叫喊着某个帮厨女孩的名字:“玛丽!快把那盆菜倒进来!”
然而,空荡荡的厨房里只有沸腾的水泡声,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锅底渐渐传来危险的“嘶嘶”粘锅声,一股焦糊味顺着水汽飘了上来。
“要焦了!要焦了!熄火!快熄火!”塞西莉亚急得满头大汗,那张沾着炭灰的小脸上写满了慌乱。
她一边吃力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木勺企图翻动锅底,一边扯着嗓子叫喊着,试图让看火的人抽出底下的干柴。
但是,炉子那边空无一人,根本无人回应她的焦急。
就在她急得眼眶泛红,准备狼狈地扔下木勺,自己弯下腰去扒拉滚烫的炉膛时——一只手掌,稳当地从身后覆在了她那双被热气熏得通红的手上。
没等塞西莉亚惊呼出声,那股庞大的力道,便轻松地接管了那把对她而言沉重的木勺。
与此同时,一只穿着坚硬的黑色军靴的脚利落地探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精准且干脆地将灶膛里燃烧得最旺的几根木柴踢进了外侧的灰坑里。
火势瞬间顺从地弱了下来,锅底那危险的沸腾声也随之平息。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紧接着,一道熟悉声音,带着笑意,在她的耳畔响了起来:
“怎么你总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灰头土脸,我的塞西莉亚小姐。”
塞西莉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那双被烟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位骨子里透着英格兰乡野倔强的女人,硬生生地把眼眶里即将涌出的雾气给憋了回去。
“啊!你这家伙……真没死啊。我就知道你这比狐狸还精明的家伙,总会有办法逃跑的。”她红着眼眶狠狠地瞪着埃里克,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后怕,她凶巴巴地伸出手,一把从这位大伯爵的手中,粗暴地抢回了那把长木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尊贵的小姐。”
塞西莉亚一边气鼓鼓地说着,一边利落地从垫脚的矮木凳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由于站得太久双腿发麻,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倔强地躲开了埃里克下意识伸过来保护的双手,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扬起那张沾着炭灰的脸:“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面前,我不过就是个区区船女。想找什么干干净净、端庄优雅的大小姐,去你那奢华的城堡里找去。别跑到我这漏风漏水的小破船里。”
说完,她哼了一声,猛地别过脸去,假装去看锅里的热汤,故意不去多看那个让她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混蛋。
然而,她那用力攥着木勺、隐隐发白的手指,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却彻底出卖了这位“船女”。
“啊,但埃里克修士需要塞西莉亚的船渡河。”埃里克笑着说道。
塞西莉亚手里的木勺“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终于决堤了。
“我回来了,我的塞西莉亚。”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烟火气的发间,“你的修士,回到你的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