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修士……”
塞西莉亚把脸埋在埃里克坚硬的胸甲上，任由他那带着硝烟与风霜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她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透着复杂的哽咽与怀念：“我以前讨厌你顶着这个虚伪的称谓，因为那意味着你总有一堆该死的戒律横在我们中间……可现在，看着你这一身沾满血腥的铁甲，我却希望……你依然还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家伙。”
至少那个时候，她只是个撑船的船女，他只是个穷酸的修士，她不必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风中传来的，是他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战死沙场的噩耗。
埃里克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他怜惜地轻抚着她乱蓬蓬的头发，配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戏谑：
“如果我还是那个修士，那以我为了你而犯下的那些‘罪行’，也许总有一天，我会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烬……”
塞西莉亚吸了吸鼻子，侧过了目光，避开了他的视线，故意没好气地嗔怪道：“你以为这该怪谁？谁让你是个满脑子世俗念头、不守清规的假修士。
你以为现在就不会了吗？”
听到这句带着浓浓鼻音的控诉，埃里克终于忍不住，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那毫无顾忌的笑声震荡着厨房里温热的烟火气。他宠溺地收紧了双臂，将她勒得更紧了些，随后微微低下头，凑到她那沾着一抹滑稽炭灰的耳畔。
埃里克低语道：“那看来，我只能在上帝面前虔诚地祈祷了——祈祷我这位英格兰大伯爵，给菲利普院长的‘贿赂’……给得足够多了。
相信我，塞西莉亚，会越来越好的，正如现在一样，我不会被击倒。”
.......
埃里克抵达王桥修道院的第二天，清晨的寒风依然凛冽，但这片刚刚遭受过战火蹂躏的土地，却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日子——圣烛节（Candlemas）。
这一天距离圣诞节刚刚好过去了四十天。在中世纪的基督教历法中，这是为了庆祝圣母玛利亚在产后前往圣殿施行洁净礼的神圣的节日。
按照英格兰古老的习俗，修道院在这一天必须举行一次盛大的弥撒。
修士们会组成庄严的队伍，手持纯净的蜂蜡蜡烛在教堂内外巡游，随后由主礼的神职人员为这些蜡烛祈福，并将它们分发给前来参加弥撒的会众，象征着基督的光明驱散世间的黑暗。
然而，对于刚刚被雇佣兵洗劫的奥谷村和王桥修道院来说，原本根本没有人还有心思去庆祝什么节日。
直到埃里克·德·欧特维尔的归来。
这位英格兰显赫的实权伯爵、十字军战士的回归，瞬间扫清了笼罩在王桥上空的绝望。
因为这位大人物的存在，不仅带来了充沛的物资与绝对的安全感，更让菲利普副院长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重启这场本该因战火而隐去的节日庆祝。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中殿残破的穹顶时，悠扬浑厚的圣歌声再次在古老的石柱间回荡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丝绸祭服，也没有奢靡的排场。
菲利普披着洗得发白的祭披，站在残破却庄严的主祭台前。
在他的前方，是一整排在寒风中摇曳生辉的崭新蜡烛。这些珍贵的蜂蜡，是埃里克的随行辎重队在昨夜连夜送来的。
“求主降福于这些蜡烛，驱散这世间的黑暗与邪恶……”
伴随着菲利普肃穆的祈福声，点燃的蜡烛被一支支郑重地分发了下去。
那些身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农夫、虚弱的难民，以及挣扎了数日的修士们，纷纷用手接过。
一点、两点、十点……成百上千点温暖的烛光，在这座弥漫着血腥与焦味的破败巨穴中顽强地亮起，汇聚成了一片震撼的金色星海。
摇曳的烛光在中殿的废墟间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星海，将刺骨的寒意与连日来的血腥气驱散了些许。
菲利普副院长站在残破却庄严的主祭台前，翻开了厚重羊皮纸《圣经》。随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这场圣烛节的弥撒进入了最核心的福音书宣读环节。
“按照摩西的律法，满了洁净的日子，他们带着孩子上耶路撒冷去，要把他献与主……”
菲利普缓慢地诵读着《路加福音》中记载的神圣时刻。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扫过台下那些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乡民，声音里带上了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经上记着，玛利亚和约瑟献上的祭物，不是富贵人家的羔羊，而是‘一对斑鸠，或两只雏鸽’。因为他们是穷人。即使是孕育了救主的神圣母亲，在人间的律法面前，也只买得起最微薄的飞鸟。”
菲利普再次变得无比悲悯：“上帝并没有因为玛利亚献上的是廉价的斑鸠而降下怒火，更没有斥责他们的贫穷。相反，就在那座宏伟的圣殿里，年迈的先知西缅在看到那个弱小的婴儿时，发出了那首伟大的颂歌——”
菲利普高高举起手中的那支蜂蜡蜡烛。他用高亢、充满狂热信仰的声音，吟诵起了那首著名的西缅颂：
“‘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话，释放仆人安然去世！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你的救恩，就是你在万民面前所预备的——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本国以色列民的荣耀！’”
伴随着菲利普的吟诵，中殿里所有的乡民和修士都不由自主地举高了手中的蜡烛。那星星点点的“照亮外邦人的光”，在这黑暗的乱世中，显得如此震撼人心。
站在最前方的埃里克，静静地聆听着这熟悉的经文。
而在大殿的最前方、距离祭台最近的尊贵位置上，埃里克已经褪去了那身沉重的锁子甲，换上了一袭象征着大领主身份的深色天鹅绒长袍。
埃里克站在那里，塞西莉亚牵着玛格丽特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菲利普的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悲悯的颤音：“西缅给他们祝福，又对孩子的母亲玛利亚说：‘看哪，这孩子被立，是要叫以色列中许多人跌倒，许多人兴起；又要作受人毁谤的话柄，叫许多人心里的意念显露出来……而你自己的心，也要被刀刺透。’”
【你自己的心，也要被刀刺透。】
这句原本在神学上预示着“悲伤之母”（Sorrowful Mother）深重苦难的经文，犹如一阵冰冷的穿堂风，吹过了塞西莉亚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埃里克。
在埃里克察觉时，她立刻收回了目光。
.......
漫长而庄严的弥撒终于结束。
当沉重的教堂大门被吃力地推开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门外的光亮涌了进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阴了好几天的天空竟然罕见地放晴了。
那轮冬日的暖阳高高悬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的天空中，明媚的阳光洒在奥谷村的焦土与积雪上，折射出一种刺眼的清冷光芒。
“好天气……感谢上帝，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几个被伤痛折磨的农夫笑着望着天空。
然而，站在大门边缘的一位老修士，却紧紧裹了裹身上单薄的灰袍，看着那明媚的阳光，眼神中反而透出了一股忧虑。
他喃喃着那句在英格兰古老的民间农谚：“圣烛节里天晴朗，严冬必定回头咬。若是云遮又雨打，寒冬远去不再来。”（If Candlemas Day is clear and bright， winter will have another bite.）
埃里克敏锐地听到了这句嘟囔，眼眸微微眯起，注视着遥远的北方地平线。
随后便是宴会，便是庆祝，圣烛节的第一个游戏，是吃“多少”面包。
如同很多这类游戏一样，其中有一种迷信的含义，菲利普对此深感不安。
然而，如果他禁止所有带旧宗教意味的礼拜仪式，人们的一半传统都要停止了，他们大概就会公开抵制他。
于是他对大多数事情表现出一种谨慎的宽容，只对一两种过分的举动坚持自己的观点。
修士们已在修道院西端的草地上摆好了桌子，厨房的人正端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穿过院子。
按照惯例，应由当地的大市民和乡绅提供资金，事实上附近乃至更遥远的大市民们听闻埃里克的到来，争先恐后为这场宴会奉献资金，但是埃里克拒绝了。
这场欢庆的费用由埃里克一人支付。
菲利普的主张是食物要慷慨，但酒水要吝啬，因此只供应淡啤酒而没有葡萄酒。然而，有五六个积习难改的人，在每次宴会的日子，都会喝得不省人事。
王桥居民中的头面人物坐在埃里克的桌旁：菲利普，相熟的几位修士，塞西莉亚和她的母亲以及姐姐们，玛莎一家人，以及王桥的工匠师傅们，大商人们，但犹太人马拉奇要等祈祷之后再来参加欢庆活动。
菲利普要大家安静，并讲了几句对主感恩的话，然后就把“多少”面包递给埃里克，已经没有比埃里克更加显耀的人了，除非国王在这。
菲利普得问一个问题，由“多少”面包来回答。他说：“还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王桥修道院的荣光？”
王桥修道院是英格兰二十九座主修道院之一，曾经相当繁荣，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却不如他的附属小修道院繁荣。
埃里克咬了一口面包。这种面包是由小粒的硬粮食粒烤成的，随着埃里克把粮食粒吐到掌心，大家都高声数着数。
有时候，在做这一游戏时，有人咬了一大口粮食粒，结果，桌子周围的人谁也数不到那么大的数目；但今天却没有那种危险，因为桌边坐着这么多商人和工匠。
答案数到了二十七。
菲利普假装情绪低落。
埃里克说：“这是我还要打倒的敌人！”
大部分人都欢呼了起来。
游戏已经结束，所有人大吃大嚼。
这些男男女女都是诚实正直、好心肠的，他们勤奋工作，按时去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