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会眷顾他们的。
他们吃着白面包,加了胡椒和生姜的烤鱼,什锦鸭子,以及巧妙地配上红绿丝的牛奶蛋糊。
午饭后,他们都拿着板凳,到未建成的教堂中去观看演出。
木工们做了两个屏风,放在东端的两条侧甬道里,把甬道墙和连拱廊的第一堵新壁之间围了起来,这就严密地挡住了两条侧南道的最后一个隔间。
要担任角色的修士们已经待在屏风后面,等着走进中殿的当中,演出故事。
将要扮演阿道福斯圣徒的,是个长着天使般面孔、没有胡子的见习修士,他正躺在中殿尽头的一张桌子上,蒙着裹尸衣,假装已经死了,还要憋着别笑。
菲利普对这种演出,如同对“多少”面包的游戏一样,也夹杂着不同的感情,因为它们很容易变得不敬和庸俗。
然而,人们特别喜欢看这种演出,如果他不批准,他们就会在教堂外面上演自己的剧目,没有他的监督,就会彻底变成下流的货色。
再者,最喜欢这种演出的还是参加表演的修士。
他们装扮起来,演着别人,表现出蛮横无理——甚至亵渎神灵,似乎给予他们某种松弛,大概是因为他们平日的生活过得过于神圣。
演出之前,通常有一次祈祷仪式,由司铎主持,进行得很短。然后由菲利普简单介绍一下阿道福斯圣徒的白璧无瑕的生活和种种奇迹。
从左侧的屏风后面,出来了一个大个子,穿着初看上去像是没个样式的、五颜六色的长袍,但仔细一看,原来是多种鲜艳的布条连缀起来,裹在身上的。
他的面孔涂成花脸,还提着一个胀鼓鼓的钱袋。
他演的是有钱的威尔士野蛮人。
他刚一出场,台下便是一阵低声赞叹,随后,人们认出了化装后的演员,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大笑。原来那是胖子韦斯利兄弟,修道院的厨师,大家都很熟悉和喜欢他。
他来回走了几趟,以博得众人的赞赏,然后突然冲向坐在前排的小孩子,吓得他们直叫,之后他爬上了圣坛,四下打量着,像是要确信近旁无人,这才把他的钱袋藏在圣坛后面。
他转过身来,面对观众,斜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用很大的嗓门说:“这些愚蠢的基督徒不敢偷我的银子,因为他们以为阿道福斯圣徒在保护着呢。哈!”
说完他就退到屏风后面去了。
从对面上来一伙强盗,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木制的长剑和短斧,脸上涂着煤烟和灰粉。
他们蹑手蹑脚地绕着中殿走着,似乎很害怕,后来有一个人看到了圣坛后面的钱袋。
他们争论起来:他们可不可以偷钱袋?
那个好强盗说,偷了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坏运;
那个坏强盗说,一个已死的圣徒不可能对他们有害。
最后,他们还是偷了钱,退到角落里去数钱。
那个威尔士野蛮人又上场了,四处去找他的钱。
他勃然大怒,走到阿道福斯圣徒的坟墓跟前,咒骂圣徒没能保护他的财富。
这时,圣徒从他的坟墓中起来了。
那野蛮人吓得抖作一团。
圣徒没理会他,却走近了强盗。
有意思的是,他仅仅向他们一指,强盗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们做出垂死时极度痛苦的样子,在地上打着滚,把身体扭成奇形怪状,还做出种种鬼脸。
圣徒只饶过了那个好强盗,他把钱放回圣坛后面。
这时圣徒转向观众,说:“当心啊,你们那些怀疑阿道福斯圣徒能力的人!”
观众欢呼鼓掌。
演员们站在中殿里,忸怩地笑了一会儿。
这出戏的目的当然在于劝谕,但人们最喜欢的部分是野蛮人的怪模怪样和大发雷霆,以及强盗们垂死的痛苦。
.......
狂欢后的余温逐渐散去。喧嚣的戏剧落幕后,是尽兴的游戏与一直持续到深夜的饕餮晚宴。
直到夜半时分,最后一丝笑语才在修道院的走廊尽头消失,疲惫的人们各自散去,将这座古老的建筑留给了寂静与神灵。
埃里克独自一人,缓慢地穿过幽深的中殿,来到了那座庄严的祭坛圣像前。
祭坛边缘依然摆着圣烛节余下的烛火,不多,但仍然可以照亮圣像。
摇曳的火光在那尊古老的基督圣像脸庞上跳动着,明暗交替的阴影赋予了木雕生命力。
埃里克静静地站立着,在这沉默的注视中,他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衣服。
那是一件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灰袍——那是埃里克离开王桥修道院那天,身上所穿的修士服。
回想当年,即便是在他荣耀地获封格洛斯特伯爵领之后,他也依然执拗地穿着这件灰袍穿梭在华丽的宫廷里。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穿它的了。
不过在他印象中,到黎凡特时,他已经一次都没有穿过了。
这件修士服早已磨损得严重。
虽然这些年里,埃里克曾请来最好的裁缝为其修补,但那些即便用精细的丝线缝合过的痕迹,依然刺眼地留在粗糙的布料上。
昨天回到王桥时,他本想穿上它,以一个“归家者”的身份推开大门,但他最终只是将它用力地按回了怀里。
今天早上的圣烛节弥撒,他曾再次握住这件修士服,却依然没有将它披在身上。
埃里克深沉地抬起头,看向那尊他曾经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对其祈祷过无数遍的基督。
他与那双悲悯的眼睛对视了许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埃里克将这件打满补丁的修士服重新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安葬一位老友。
他缓慢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摸向圣像基座下方那一处隐秘的空隙。
那是他当年作为修士、在洒扫祭坛时偶然发现的一个隐蔽的机关。
他果断地将那件灰袍塞进了那个幽暗、干燥且冰冷的基座深处。
随着轻微的一声闷响,那件修士服,被彻底封存在了基督的脚下。
埃里克站起身,最后再度深深地凝视了一眼那尊在微光中依然栩栩如生的基督圣像。
不知在死寂中站立了多久,祭坛边缘的蜡烛终于燃烧到了生命的尽头,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陆续熄灭。
中殿高处那扇残破的玻璃窗发出一阵沉闷的摇晃声。
紧接着,一阵微风呼啸着穿过幽暗的巨穴,扑了过来,陆续吹灭了那些本就短小微弱的烛火。
周围广阔的空间迅速暗了下来,连带着那尊圣像。
当冷风卷向祭坛上仅存的最后一星火光时,埃里克本能地伸出手,试图去为它挡住寒风。
然而,就在手伸到一半的瞬间,他却停了下来。
伴随着一丝轻微的青烟,最后一根蜡烛彻底熄灭了。
眼前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埃里克转过了身。
“砰——”
沉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阖上。
然而,就在最后一声阖门的回音彻底消散之后。
空无一人的祭坛边缘,一根明明已经熄灭的残烛,再次跳动起了一点火星。
随后,一团微弱的暖色烛光,在这幽暗中,再次悄然萦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