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中殿那压抑的死寂，埃里克径直走向了菲利普特意为他准备的私人修室。
漫长的石板廊道里此刻已是漆黑一片。修道院外突然刮起了夜风，在建筑缝隙间穿梭。
按照古老的圣烛节传统，在这一夜，长廊墙壁上所有粗糙的照明火把都必须被取下，统一更换为象征着神圣与纯洁的蜂蜡蜡烛。
更重要的是，为了在第二天的清晨，虔诚地迎接那象征着“驱散世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修道院里所有的窗户都在日落前被彻底地敞开了。
然而，经过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再加上今晚这场尽兴的欢宴，整座修道院的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无论是底层的乡民、负责起居的仆人，还是那些理应负责巡夜的执事修士，全都怀着深重的疲惫与甘甜的麦酒催眠下沉沉睡去。
以至于到了深夜起风时，竟没有一个人记得来关上这些四面漏风的窗户。
狂风肆无忌惮地灌入长廊，将那些本就脆弱、不耐风吹的过道烛火尽数掐灭。
空气中只剩下冷风与被吹熄的蜡烛残留的微弱焦灼气味。
但这样的黑暗对于埃里克来说并不算什么。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对修道院地形的记忆，在漆黑廊道里沉稳地前行着。
就在他即将转过一个幽暗的石柱拐角时，一抹微弱、且摇摇欲坠的橘黄色光晕，突然在漆黑的前方晃动了一下。
那是这片浓重的黑暗中，罕见的唯一光源。
伴随着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埃里克那如同铁塔般高大、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躯，就这样突兀地撞上了那抹微光的主人。
“上帝啊——！”
对方被这黑暗中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黑影给吓了一大跳。他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缩，手中护着的烛台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滚烫的蜡油险些洒在手上。
埃里克敏捷地伸出手，一把稳稳地扶住了对方的手腕，阻止了那支脆弱的蜡烛掉落。
微弱却温暖的烛火在风中艰难地稳住了阵脚，那微弱的光芒一点点向上攀爬，清晰地照亮了来人那张带着惊愕、疲惫的面庞。
“菲利普？”埃里克自然地收回了护住烛火的手。
“埃里克？你怎么会在这儿？”菲利普举高了手中的烛台，借着微弱的橘黄色光晕，惊讶地看着埃里克。
虽然埃里克仍然是那个埃里克，但是菲利普仍然不太习惯埃里克不穿修士服的样子，他总要和埃里克说上好久之后，才觉得以前的埃里克回来了。
“离开太久了，突然想去中殿的祭坛待一会儿。”埃里克发出轻笑，语气中透着慵懒，“今天外面闹腾了一整天，听够了喧嚣的欢呼声，突然就想在这个老地方安静一会儿。说真的，菲利普，这里感觉就像是被时间彻底冻结了一样，真是什么都没有变呢。”
两人默契地转过身，并肩走在了漆黑的石板长廊上。
伴随着夜风中摇曳的烛光，两人的影子在古老的石墙上被拉得修长。静谧的长廊里，只剩下坚硬的军靴与柔软的修道士草鞋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
恍惚之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在修道院的阴影里纯粹地并肩前行的那些时光。
“比起外面那个疯狂、每天都在翻天覆地闹腾的世俗世界，王桥在表面上确实显得一成不变呢。”
菲利普感慨地叹了口气，他小心地用宽大的袖袍替烛火挡住穿堂风：
“但对于我来说，这里其实每一天都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它早就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冰冷的石头建筑，它已经是我的生活，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这位副院长的语气中透出了欣慰的骄傲：“你不知道，现在的修士们已经开始努力地求诸于自己的内心，而不再是盲目地被单纯的肉体欲望所驱使。也许他们中许多人对晦涩的拉丁文经卷仍然一知半解，但至少，像模像样地念诵日课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或许他们对上帝深奥的旨意仍然晦暗不明，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去学习圣徒们对上帝的那份虔敬……”
说到这里，菲利普流畅的话音，突兀地卡壳了。
在这感人、升华的静谧氛围中，他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今天晚宴上的几个丢人的画面——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严肃地对着大伙儿反复叮嘱，饮酒是为了神圣的驱寒与庆祝，绝不可堕落地放纵。
结果一转头，有几个混账的家伙，竟然直接扒在发酸的麦酒桶边喝得烂醉如泥，甚至滑稽地抱着桌腿当众打起了呼噜！而那几个丢人现眼的混球……全都是他引以为傲的修道院正式修士！
菲利普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那张在微光下的脸庞，罕见地泛起了心虚的红晕。他语塞地移开了目光，生硬地替自己的长篇大论找补道：
“咳……虽、虽然，仍然任重而道远吧！不过，这里总归是在变好。虽然……虽然地慢了一点。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的兆头，对吧？”
看着强行挽尊的老友，埃里克低声笑了起来。
他自然地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
“是的，是个好的兆头。说真的，菲利普，在如今这片满目疮痍的泥泞里……”埃里克真诚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友，“除了你，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这片土地上做到这一点。”
“你可别这么恭维我了，埃里克。”
菲利普借着微弱的烛光，温和地笑了起来。那双经历了无数苦难却依然清澈的眼底，闪烁着洞悉世事的透彻：“上帝的殿堂里，需要最优秀、最聪慧的年轻人来为他劳作。世上虔诚的人或许不多，但想要斩断欲望、成为一个单凭信仰度日的人，其实并不算困难。然而‘智慧’……上帝只钟爱少数的人。”
菲利普小心地护着手中的烛火，声音在幽暗空旷的长廊中显得格外深沉：
“智慧是自上天降下的，是神圣赐予的，绝不是单靠自身苦修就能轻易得来的。这世上，可以剃度穿上灰袍、成为普通修士的人有千千万万，但真正有智慧握住权杖、成为牧导万民的主教的，却只有一个。”
“在这个堕落的时节，想要戴上主教的冠冕，可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圣的智慧。”埃里克笑着，“只需要精通如何贪婪地敛财，以及如何向权贵卑微地谄媚，这就足够了。”
面对老友这番大逆不道、甚至足以被称为异端的控诉，菲利普却丝毫没有恼怒。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借着橘黄色的暖光，静静地看着埃里克的脸庞，语气自然地说道：
“如果现在所有的主教，真的都已经变成了你口中的这副模样……那么，埃里克，你完全可以去成为那不同的‘第一个’。”
埃里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长廊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也许，我骨子里……比他们好不了多少。菲利普。”埃里克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
菲利普停下了脚步。
他缓慢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烛台微微举高，让那抹温暖、包容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埃里克的脸庞上。
菲利普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埃里克，上帝渴望拯救的，从来就只有那些深陷泥沼的罪人。若这世上本就是完美无瑕之人……那又何须上帝仁慈的拯救呢？
基督因背负世人之罪而死于十字架之上。”
埃里克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我深知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没有什么值得惋惜和后悔的了，因为一切由上帝所定。”
“你又来了，埃里克，你总是挑选对自己有利的经文。”菲利普说道。
被老友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诡辩，埃里克倒也毫不在意。他自然地耸了耸肩，借着这声轻笑，将那个略显沉重的神学话题生硬地岔了开来。
埃里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带着军队一路北上，沿途看到的尽是废墟和流民，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们竟然能在恶劣的雇佣兵洗劫中硬生生地扛下来。我今天在营地里看了一圈……无论是修道院还是奥谷村，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战火而死太多人。”
对于一个完全没有正规武装保护的修道院来说，在混乱中保全这么多条人命，这本身就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迹。
听到埃里克的疑惑，菲利普陷入了回忆。
他放慢了脚步，看着手中那团在夜风中顽强地燃烧着的烛火，轻声叹息道：
“这还真是全仰赖上帝的仁慈的眷顾。在那些艰难的流血日子里，有一群‘热心’的人，帮助我们渡过了最致命的难关。”
“热心的人？”埃里克的脚步微微一顿。作为看惯了权谋与背叛的实权领主，他对这种乱世中突兀的“热心”本能地感到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