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听到这句攻击性的嘲讽,埃里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沉地笑了起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不过……能亲眼看到你安然无恙,那就好。”
这句猝不及防的关切,让格温明显地愣了一下。
她扬起下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击道:“我当然没事,而且我过得比你们这些虚伪的贵族好得多!”
“是,是,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埃里克顺着她的话应和着,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方那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破败穹顶,冷风夹杂着焦木的气味还在四周打转,“但这个摇摇欲坠的鬼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地点。总之,我们先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格温任何反应或抗议的机会,埃里克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那手臂一探,直接将这个像刺猬一样的年轻女人利落地拦腰横抱了起来。
伴随着格温一声恼怒且猝不及防的惊呼,以及她下意识捶打埃里克的胸口,埃里克已经如同一阵凌厉的黑色狂风,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长廊外的夜色与空地冲了出去。
当然埃里克适时地远离了那些正在撤离的修士和留宿在修道院的村民们,带着格温来到修道院外面的另一侧。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让你到王桥来等我。你怎么不来找我。”埃里克说道。
“等你,等你做什么?我的大伯爵,我可不是你后院里那个只会红着眼睛苦苦守在灶台边等你回来的‘船女小傻子’!”格温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那头深红色的长发在冬夜寒风吹拂下,如火焰般肆意飞舞,“我什么都知道,想骗我没门。”
“哦,这样吗。那你知道什么?我的聪明姑娘。”埃里克也不恼,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格洛斯特伯爵。”格温盯着埃里克,努力地绷紧了面部的线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酷,“如果当初知道你是他的话,我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在彼得伯勒的时候,我们就该杀了你。你这个诺曼人屠夫。”
但是,当格温使用那些刻薄词汇时,她还是让自己的语调忍不住软下来,声音低下来。
“征服者威廉在这片土地上残酷的所作所为,与我毫无关系;那场沾满血腥的诺曼征服,也并非我的原罪。
我与他们之间微弱的联系,仅仅是因为我偶然地生为一个诺曼人,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不过是我名义上的最高领主罢了。仅此而已。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们初见时,我是个诺曼人,但我当时可是一位虔诚的穷修士。
按照教会的规矩,在穿上那件灰袍的那一刻起,我身上所有那些世俗的血统、阵营与仇恨,早就被我与上帝之间那神圣的契约关系给彻底取代了。
再者说,我并不觉得身为一个诺曼人,为自己的国王拔剑效力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更何况……我如今效忠的,早就已经是另一位国王了。”
埃里克一边不紧不慢地低声说着,一边自然、却又带着绝对压迫感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直接逼近了格温。
这突如其来的距离拉近,瞬间击碎了格温努力维持的安全防线。
体温以及那股混合着冷风与铁锈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让格温瞬间乱了阵脚。
她狼狈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那视线,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你以为……我就只是因为这些才恨你吗?”
“那不然还是什么?”埃里克站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自己心里清楚!”格温咬着嘴唇,倔强地死撑着。
“既然如此,那不如……你亲自来让我知道?”埃里克愉悦地低声笑了起来,他刻意地微微俯下身,声音扫过格温的耳畔。
在这清冷而静谧的月光下,格温那张常年在风野中穿梭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根。
“你这个混蛋!”
她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彻底炸了毛的小野猫,羞恼地伸出双手,用力地在埃里克胸膛上狠狠推了一把,试图拉开距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被推开的埃里克顺势后退了半步,却依然无赖地摊开双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故意逗她:“我不知道。”
她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索性背对着埃里克,无奈又委屈地抱膝蹲了下去。她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抗拒的阴影,那头深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无助地散落在背上。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刻意地招惹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我不知道。”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缩在阴影里的瘦削身影,声音依然平静,却少了几分戏谑。
“你知道!”
格温猛地从臂弯中抬起头,那双犹如野兽般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她冲着他嘶哑地喊了出来,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的骄傲与自卑、挣扎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撕裂开来。
“我绝不会像那个小傻子船女一样!我不!我就不!你可以当我是自不量力,你可以嘲笑我,轻慢我,说我身份低微,说我这个荒野里的泥腿子,根本配不上你这高高在上的大伯爵!
但是——但是我就不认命!我偏要挺直腰板,我偏要这样!”
她剧烈地喘息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死死憋着,不肯落下:
“凭什么不行?凭什么!”她的话语中夹杂着深沉的绝望,“犹太人也好,威尔士人也好,英格兰人也好,你们诺曼人也罢……明明大家生下来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凭什么就要被划出个三六九等?
凭什么我们这些人生来就要像野草一样被你们踩在脚底,永远低人一等?
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这样,我真的讨厌这样……”
她那原本尖锐而充满攻击性的声音,在凛冽的冬夜风中一点点破碎,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无助的泣音。
“我讨厌这个该死的世界,埃里克。我恨上帝,我恨上帝,祂不爱我们,祂不爱我们,祂造了我们,却把我们丢进这样的世界。”
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粗糙的皮衣衣角。她仰起头,用眼睛望着他:“告诉我,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求求你,埃里克,我求求你……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对待我……别那样对我,好吗?”
随后,根本没有给埃里克留下任何开口回答的余地,格温便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粗鲁地用带着寒气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地擦去了那些不争气、险些决堤的泪水。她狼狈地侧过身,死死地避开了埃里克的视线,仿佛只要不去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眸,她就能艰难地拼凑起自己最后那一丝可怜的自尊。
“我想我该走了,埃里克。”
她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着颤,语无伦次得仿佛是一个在迷雾中彻底迷失方向的信徒。她拼命地试图说服自己,逃离这个足以将她粉身碎骨的权力与情感的漩涡:“我真的该走了……我不能够再待在这里了。”
凛冽的夜风吹乱了她那犹如烈焰般的红发,她慌乱地摇着头,单薄的肩膀在风中无助地颤抖着。此刻格温不断重复地说道:“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真的,埃里克,我要回家了……”
听到她这般语无伦次的逃避,埃里克没有上前去阻拦,也没有出声去辩驳那些关于阶级与尊严的残酷指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清冽如水的月光下,看着这个像受了致命伤的小兽一样、想要仓皇逃回自己那片荒野的女人。